约会剧情
眨眼就到了孤儿院春令营的最后两天。离开之前,我们提议要举行一个庆祝晚会。
院长一大早就带孩子们去镇里采买晚会需要的东西了,大概要到很晚才能回来。
趁许墨还没起,我赶紧把藏在杂物后面的纸箱拖出来,准备悄悄施工自己的秘密计划。
可刚把纸箱划开,就听见了一阵从卧室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我紧张地抬头看了一眼。
许墨“早安。”
果然。
许墨捧着一杯热茶靠在门框上冲我微笑,深色的针织外套半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
清晨的光从窗外投照进来,在他的发梢洒上一层淡金,也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轻薄的曦阳里。
大概是我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又有些被撞破了秘密的尴尬,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许墨“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
我赶紧摇着头否认,乖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捧在怀里。
许墨“这是捕梦网?”
我“听小花和小朵说,前几天许墨哥哥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做了恶梦,一定是梦见了又凶又坏的大怪兽。”
我“我答应了她们,会抓住许墨哥哥梦里的大怪兽,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做恶梦了。”
我模仿着孩子们的口吻说着,拿起一只捕梦网在半空里晃了晃。
许墨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回想什么。没过一会儿,他的唇线微微勾起,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许墨“应该是之前陪他们午睡的时候吧。”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弯下腰来,俯身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发上。
许墨“看来要辛苦你替我抓住梦里的大怪兽了。”
捕梦网很快就被我们挂满了整个小木屋。
轻白的羽毛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出毛绒绒的触感,仿佛将整个小屋都环抱在一个纯白无瑕的梦境里。
许墨环顾了一眼客厅,继而弯着眼眸望向我。
许墨“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我们梦里见。”
许墨“你要是不来替我抓怪兽,我可要向小花和小朵告状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让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许墨教授,你是个科研人员,不是应该教导孩子们,梦是大脑处理信息的一种常规手段吗?”
许墨“我倒是认为,理性的思维方式与纯真的想象力之间并不冲突——尤其是对于孩子们来说。”
我“嗯,许教授说得对。”
我连忙小跑到他面前伸出右手,用小拇指勾住了他抱在胸前的一只手指。
我“好~跟你拉钩,我会准时去梦里找你的。”
许墨的食指很自然地将我的指头勾住,小臂一带,将我往他的跟前拽近几步。
许墨“既然院长和孩子们都不在,是不是意味着今天的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压低了声音,话里有几分撩拨的意味。我怔怔地抬头望着他盛满笑意的双眼,拿不准他又打了什么主意。
许墨“还记得我们有件没有完成的作品吗?”
我“拼图?”
出发时我特意给孩子们带了不少打发时间的小玩意,遥控汽车、积木和魔方都大受欢迎,只有空白拼图没被领走。
我和许墨闲着的时候,会时不时把它拿出来拼几块。
许墨“你不是说,等完成了拼图,一定要画点什么上去吗?”
我“嗯,不过我还没想到应该画点什么才好。”
许墨顿了顿,将勾着我的手牵住。
许墨“我想到了。”
他抬眼,看向了被窗口微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捕梦网。
许墨“我们来画一个梦吧,画一个最美的梦境。”
他说得慢悠悠的,不知是想到了怎样一个旖旎又奇幻的场景,让我一时间非常好奇。
我“梦也可以被画出来吗?”
许墨“不能吗?”
许墨“你不是前几天还跟我说,梦见了一群草莓坐在小木船上唱歌吗?”
许墨“这样的梦境,比我见过的许多画作都更有趣。”
想到自己前两天做的那场奇妙又好玩的梦,我顿时被挑起了兴趣。
我“好,那我们来画一场梦。”
我“我来找笔。”
许墨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间。
几番寻找,我也接连从茶几夹层、沙发缝隙和涂鸦本里找齐了一套孩子们平时画画用的蜡笔。
我“许墨,你要把拼图拿到餐桌这来吗?”
我冲着许墨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里面却传来了他轻声的笑。
许墨“把笔拿过来吧,客厅太冷,当心着凉。”
我“要不把暖气打开?”
这一次,许墨没有回应我。我心想他大约是没有听见,索性就快步走了过去。
一推开半掩的房门,呼呼的暖风就吹在了头顶。窗外的阳光照映树木的枝叶,在墙壁和书柜上投出斑驳的影。
许墨坐在床上,托着下巴对我微笑,拍了拍他对面的位置。
许墨“过来吧。”
许墨“想来想去,还是在床上做梦最合适。”
明暗的光影落在他双眸里,错落出引人入胜的深邃。我踢了拖鞋爬上床,笑着凑到他跟前,直直地望进这双眼睛。
我“画一场梦和做一场梦是一回事吗?”
我“许教授,你又偷换概念。”
视线交叠间,我看见一束微光晕散在他眼中,漾着其中笑意,比三月天的春景还温暖好看。
许墨“可是……不认真做一场美梦,又怎么能把它原原本本地画下来呢?”
说着,他又若有所思般低语起来,隔着呼吸交错的距离,每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墨“也不知道你最近的梦里,有没有出现过我。”
许墨“或者说,有我出现的梦境,会是美梦吗?”
细密的温柔都缝织在他微微挑起的尾音上,分明是询问。
我下意识嗯了一声,又赶紧摇头。
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秘密。”
我“你要拿一个秘密跟我交换,我才告诉你。”
许墨流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稍稍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许墨“这样的话,你不是太吃亏了吗?”
许墨“任何事情只要你问了,我就会回答,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我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
我“我们在海上的时候,你没有把自己写的纸条丢进漂流瓶里,对吧?”
院长买了十几个小玻璃瓶,鼓励孩子们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在纸条上,放在瓶子里丢进大海。
不论是愿望还是心声,只要大海听见了,都会给予他们最真诚的祝福。
我和许墨也被孩子们拉着一起参与其中。
但我偷偷看见了,许墨丢进大海里的只是一只空瓶子——他没有把自己的纸条装进去。
许墨饶有兴趣地歪头,一手托着侧脸,看向我的眼神依然纯粹。
许墨“确定了吗?确定的话,我们就来交换秘密了。”
我“嗯,确定了。”
我满怀期待地点点头,许墨随即从外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被叠起的纸条,几下翻开,摊到了我面前。
英文的连笔有些潦草,我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完整的一句话。
熄灭我的眼,仍能看见你。
我抬起头,对上了许墨凝望我的目光。
如同日出时铺满整片天际的流霞、一点点攀上山峦的目光,带着微冷的光华,掀开了整片夜色。
他不发一言,我却在这声沉默里听见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每字每句。
我“你做恶梦的时候,都梦见过什么?”
许墨微怔,移开了目光,似是在回想。可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察觉到他此刻似乎不愿去谈这些,我随即岔开了话题。
我“既然是不想丢进大海的一句话,怎么还写下来了?”
许墨轻声地笑,转而望向窗外摇曳着光影的树木。
许墨“兴许是觉得风和日丽、天气晴好,想要写些悄悄话给你,又不好意思让大海知道。”
我挨着他躺下,对着阳光举起手里的纸条。
薄薄的纸片也被光线照成了暖黄的颜色,我用指腹细细地抚过上面的一笔一划。
我“你知道我一定会找你要这张纸条吗?”
许墨“嗯,你不是从上船起就一直盯着我看吗?”
我“我是怕你照顾不好晕船的孩子们,担心他们有什么不舒服。”
我没能想出借口,只好顿住,抬眼看见他融在光里的脸庞,不得已缴械投降。
我“就偷偷看了几下。”
许墨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我的额发。
许墨“怎么,怕我走丢了吗?”
我“有一点。”
本来是玩笑的语气,话说完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闪过许多片段。我翻了个身面向他,伸手触碰他的脸颊。
微凉的指尖触到柔软的皮肤,一点温热已经令人流连,继而是手掌轻轻贴上他的下颌。
许墨轻轻覆上我的手,细沙一样的声音在阳光里缓缓淌过。
许墨“真的怕我走丢?”
手背被宽大的手掌紧紧贴住,不留一点缝隙,心里的一点迟疑也被这样踏实的温度抹得一干二净。
我“逗你的,我才不怕呢。”
我起身,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头枕在他的膝盖上。
我“不会让你走丢的。”
我“我保证。”
许墨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无意识地放在胸前。
许墨“那就牵紧我,好吗?”
我“嗯。”
温热的气息很快落在了我的脸上,他吻得细密又连绵,从脸颊一直摩挲到耳尖。
每一寸呼吸都放大在我耳畔,一声又一声地,牵引我心跳的频率。蓦地,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轻轻一笑。
许墨“可以告诉我,你的纸条上写了什么吗?”
湿热的气息钻入耳朵里,痒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往他怀里乱钻。
我“这个也是秘密。”
他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双臂一围,将我圈在其中。我索性在他胸前一靠,把两条腿胡乱地架在了他长腿上。
许墨“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我“嗯?看来许教授是觉得我写的话一定跟你有关啊。”
许墨“和我无关的话,写字的时候用余光瞥我做什么?”
我“究竟是谁偷看谁啊?”
许墨不说话,只有低低的笑声传来。
我“不过已经看过了你的纸条,公平起见,告诉你也是应该的。”
我抓过他的手,摊平掌心,用笨拙的手指划过他掌心的纹路,郑重其事地写下两个字。
许墨“平,安。”
我“嗯,去许愿池的时候,许的也是这个愿望——希望你平安健康。这是最重要的。”
我“如果能贪心一点,还希望你可以开开心心,没有任何烦恼。”
我“如果还能再贪心一点,希望你每夜都能做一场好梦。”
许墨收紧双臂,将下巴抵在了我的肩上,与我侧脸相贴。
许墨“看来你最美的梦里,一定有我。”
属于他的清淡气息将我完全围拢,我垂着眼睫,轻轻哼了一声,权当默认。
我“你呢?”
我“你最美的梦里都有些什么?”
许墨沉默了一会儿,从我拿来的一盒画笔中抽出了一支。
许墨“我画给你看。”
和孩子们待久了,我们不知什么时候也养成了趴在地上玩游戏的习惯。
床尾的地板上已经堆满了积木和涂鸦本,空白的拼图就放在角落的位置。
拼图足足有 A4 纸大小,他却只在角落的位置落笔。
起先我没看出来他在画什么,只是盯着一笔一笔的弧线出神。
等他填充细节时,我忍不住伸头张望,紧紧挨上了他的肩。
我“是一只鱼?”
话音落下时,许墨还在描绘着尾巴的形状,但鱼的轮廓已经很清晰了。
许墨“有一回在研究所打瞌睡,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许墨“虽然四周围很黑,看不清水里是什么样的,但只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在水里蹿得很远。”
许墨“张口说话的时候,会吐出咕噜咕噜的气泡,抬起头来,能看见头顶水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
许墨“偶尔啊,还会有小鸟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湖面传来。”
我听得入神,好像自己也在这场梦里,怔怔觉得窗外轻薄的阳光都被水流折射出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我“我还以为只有我会做这种稀奇好玩的梦,没想到你也会。”
许墨笑着,手里的笔依旧没停,细细地描绘着鱼尾的鳞片。
许墨“我睡得很浅,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许墨“可即便如此,梦里的我还会推想,四周围有风吹响树叶的声音,说不定当时正值盛夏。”
许墨“如果能等到天黑,也许能看到繁星和萤火。”
他说得饶有趣味,我的眼前也跟着浮现出了同样的画面。
我“后来呢?”
许墨“后来,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探索,心里想着……要赶紧找个小鱼小虾问问路,结果一只都没遇上。”
许墨“再后来,我就醒了。”
梦境结束得有些仓促,我不禁失落起来。
我“就这样吗?”
我“那为什么是你做过最美的梦?”
许墨望着自己画下的鱼,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许墨“当时在做一项课题,很难,很麻烦。忙了大半年,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许墨“连梦里都在赌气地想,要是真的变成一条鱼,就可以不用工作了。”
他平静地叙述着,我却几乎惊掉了下巴——原来许墨也会有发小脾气、不想工作的时候吗?
大概是察觉到我眼里的一点诧异,许墨轻轻笑了一声。
许墨“面对无法绕过的困难时,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产生焦虑泄气的情绪,我当然也不例外。”
许墨“所幸当天醒来之后,突然就有了灵感。”
许墨“后来想想,也许正是由于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让大脑放空了一会儿,才理出了头绪。”
许墨顿了两秒,微抿的唇线收窄了勾起的弧度。他的笔下,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鱼已经成型。
许墨“我常常不记得自己梦见过什么。凡是能记起来的好梦,都是美的。”
我不由望向满室的捕梦网——希望它们能给许墨捕来很多美梦。
见我拿起了画笔,在拼图上认真地涂起颜色,许墨好奇地往我这里凑了凑。
许墨“是要给我画一泓小池塘吗?”
我望向他,握紧了手里蓝色的蜡笔,轻轻摇了摇头。
我“海。”
我“我想画一片海。”
我看见他双瞳微颤,唇角的笑容却再次勾起,若有所思地托起了下巴打量我。
看他不说话,我也不再言语,两个人就这么静静望着——只有眼角眉梢的些微撩起,泄露了千言万语。
我重新将视线移回到自己的“画板”上,蓝色的海面之下,还要有颜色鲜艳的珊瑚、成群结队的热带鱼。
要有触角瑰丽的海星,要有蹒跚踱步的大海龟,要有满载宝藏的沉船。
我画得兴起,没有留意到……许墨的双眼一刻都没有从我的侧脸移开。
许墨“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许墨“像这样。”
他用自己的笔尖触碰了一下我的笔尖,又拉开距离,像是一个蜻蜓点水般轻吻。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闪烁着目光,把话说得很小声、很小声。
我“不用问我的。”
许墨“你画得太投入了,投入得让我觉得……”
许墨“此刻我的任何欲念,对你来说都是种打扰。”
他缱绻的语气不急不缓地落下,像一支轻盈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在我心上。
我停下笔,慢慢挨近他。
我“许墨。”
我“你不是说……人会做梦,是因为大脑需要整理我们白天接收到的信息吗?”
我“假如以后你的眼睛,看到的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是不是就不会做恶梦了?”
许墨大约是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想法,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继而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阳光将他的侧脸镀成金色,我抬起头,将双唇贴在了他的右眼上。
他的呼吸一滞,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唇缝间泄露一句欣然的笑。
许墨“看来今晚,我一定能做一场美梦。”
暖风还在呼呼地吹,捕梦网上的玻璃串珠在光线的变化中熠熠生辉。
临走前,许墨又领我去了一趟海滩。
许墨“之前定好了游戏规则,每人都要和大海说一句话,我不能耍赖。”
我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口袋——许墨之前给我的纸条还在。
许墨“不问我这次写了什么吗?”
我配合地睁大了眼睛,疑惑地询问。
我“这次你写了什么?”
许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小小的玻璃瓶,拔下木塞,倒出了已经放在里面的纸条。
我从他掌心取过被卷得细细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打开。
便签条大小的白纸上画了两只鱼。
一只,和他画在拼图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另一只,鳞片是红色的,个头稍小一点,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许墨“这会是我最美的一场梦。”
许墨笑着,把纸条又装了回去,不加犹豫地一手将玻璃瓶丢了出去——
我还未看清半空中的抛物线,小小的瓶子已经消失在了海平面。
海风吹乱他蓬松的额发,将他映着潮汐的眼睛勾勒得更温柔清澈。
许墨“等把孩子们送回孤儿院了,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打包两碗小馄饨回去,再买点水果,找部好电影,认真地休息一晚上。”
许墨“嗯,很棒的计划。”
他说着,侧目向我微笑。
许墨“走吧。”
我“嗯。”
我伸出手,扣住了他的五指。
我“牵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