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正文
许墨垂眸凝视着手中的报告,视线从行行数据与图表间细细穿过,直至每个文字都被他刻录入眼底,才翻向下一页。
但随着纸张一页页翻过,他的眉头却越蹙越深。
没有异常。
他近乎讽刺地轻笑了一声,缓缓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件放回桌面。
从他醒来到现在这一周的时间内,许墨尽可能详尽地对自己的大脑进行了各个维度的扫描和调查。
他甚至快速地设计了几个脑神经和大脑活跃区域方面的实验,试图弄清楚自己的记忆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而至今为止,所有的结果都告诉他——无异常。
可如果没有异常,记忆中那些极其不符合逻辑和判断方式的行为,该怎么解释呢?
他微微阖了阖眼。
而就只是这么一个短暂的间隙,脑中便本能闪过了很多画面。
串串斑斓的千纸鹤,晴天下的草地,蓝天下的风筝,以及她跑动时微微扬起的裙角。
那个刹那,他甚至荒谬地感受到了青草的芬芳和雨后的潮气,以及阳光洒落在身上时那种让人思维迟缓的温暖。
掌心似乎还留存着她的手的触感,温热柔软,好像用力就会破碎,却总格外坚定。
许墨叹了口气,甚至难得隐隐有些焦躁。
这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总在任何时期持续上涌,不请自来,缠绕不断,驱逐不散,像无时无刻都在强迫他看一场由自己主演的陈旧电影。
于是,他一次次探查自己的大脑,想确认记忆是否被复写,想证实大脑是否被塞了什么不属于他的奇怪片段。
但报告上的“无异常”,却冷嘲热讽地给出否定。
他目光沉了沉。
果然,还是应该先去找找她吗?
毕竟这一切异常的回忆与行为都与她有关。
而在自己醒来之后,女孩的身影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像她直接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只留下了大堆令人无解的空白与让人疑惑的问题。
找到她,就能得到这一切的答案吗?
许墨叹了口气,压下那些不必要的烦躁和焦灼。
他已经找人留意她的动向。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只要不是真的人间蒸发,总能找到再说。
尽管没什么依据,他总觉得女孩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毕竟她很特别。
而自己在等待结果上向来很有耐心。
许墨站起身来,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被生科所的玻璃隔绝了温度,就算落在皮肤上,也没能酝出什么热量。
他伸手压下实验室的门把,脑中快速罗列了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实验室使用安排。
不论如何,既然自己的思维现在清晰了起来,那些关于遗忘和进化的实验也该重回正轨,重新推一推进度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决定先去取一份自己的脑组织切片。
许墨设计的实验有条不紊地展开着。
数据没有情绪,仿佛某种人与宇宙的对话,每一次都在积累通往解答的阶梯。
在大量的尝试和反复的论证中,他发现了一个有些有趣,甚至堪称奇妙的现象。
脑电图上,基底核的活跃度较他印象中偏低,前额中线、楔前叶以及后脑勺两侧的颞顶联合区亮起的频率也比预期略少,显得有些沉寂。
这些偏差不算大,不至于判断为病症或是缺陷,但又不至于能让人忽略。
到底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大脑发生了异变,亦或两者都有?
他颇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睛,纤长的手指快速操作了几下,重新校准起仪器,又跑了一次数据。
而等待之余,他又娴熟地拉出了机器以往跑出的历史数据。
稍作思考后,还点开了几篇奠基性质的文献,像个刚进实验室的学生一样,一点点核对着每项数据,试图重新锚定所谓正常值。
毕竟现在的他,也没法百分百确信自己印象中的正确是否依旧正确。
随着鼠标一次次的点击,大量与许墨回忆中别无二致的文献从他的视网膜掠过。
他大脑的那几个区域确实不太活跃,但所幸对于知识的掌握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他对数值的记忆依然精确,对文献的了解依旧全面,那些对他来说几乎是本能一样的信息,始终稳当地存续着。
许墨滑动滚轮的速度稍慢了些。
之前一直高速运转着的思绪也渐渐回落,稳定在某种笃定不变的阈值中,好像那几个并不活跃的区域,也只不过是一个单纯的数值偏差。
但很快,他的目光沉了一沉。
眼前是一篇交叉研究楔前叶和血清素的论文。
他对这篇论文有印象,也曾经引用过几次。
屏幕上论文的概述部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和他记忆中的内容不太相同。
可无论他如何回忆,记忆反而像是被刷新了一般,被印刻上了与面前完全一样的文字,只留给了他一种只能称之为荒谬的感觉。
他直觉性地认为,这篇论文现在的内容不该是这样。
那似乎是某种难以定义与量化的概念。
而在他努力回想时,甚至莫名又浮现出了女孩对着他微笑的样子。
为什么?
疑惑不断蔓延,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竟下意识地觉得女孩与那个缺损的概念有某种联系。
都让人心口疼痛,让人不知所以,又让人觉得极其宝贵,近乎是某种纯粹而不可撼动的定律。
许墨“你到底是什么?”
许墨喃喃着,像是踏上更大迷雾的海。
这样荒谬的直觉持续出现着,在多巴胺、血清素等研究领域尤为高发。
许墨静静靠回椅背,眼神落在那些与记忆看似别无二致的纸张与屏幕上。
他没有说话。
实验依旧在进行,一旁的仪器依旧发出白噪音般的嗡鸣。
一切研究都建立在坚固的共识和既定的逻辑上,理应精准、可控、能证伪、可重复,不断沿着已有的痕迹向外发展与探索。
或许他应该摒弃掉这种莫须有的错误感,将这份荒唐的记忆伪证丢到一边去,单纯地接受或是证明这些论文本身的正确性,而不是一味地陷入怀疑的漩涡。
讽刺的是,他对自己的记忆既坚定又困惑,心中罕见地生出了几分不确定性。
而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几乎从灵魂深处慢慢蔓延生长的兴奋。
假如一切都不再确定,都不再稳固,不再如常,那么自己是否可以成为在废墟之上另起高楼的人呢?
他眨了眨眼,拢起堆叠的文件,安静地收拾好了实验室,拿起外套,决定先去这个与记忆中似是而非的世界里转一转。
大部分不符合我判断和预期的行为,基本都与她有关。
可以说,她似乎是造成这一切不必要和混乱的根源。
她确实很重要,但我在她身上花费的时间与精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上限。
并且过去的我似乎对此乐此不疲,好像这样才是合理的。
如果能有机会和过去的自己对话,似乎也不错。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到底是谁?
仔细想来,或许是某种配合或是维稳,但这个结论可能有些太过粗糙。
她真实鲜明,甚至已经像是某种刻入我思维方式中的印记,令人无法忽视,也无法否认。
如果用那些记忆中的我会用的语气来总结——
一个格外灿烂而温柔的童话故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让这个故事停在这里也很好。
准确。
但前提是在下任何判断之前,都需要花更多时间去求证。
怀疑的过程很有趣,但也要更谨慎。
非常难定义。
从现阶段的实验来看,记忆本身被覆盖或替代的可能性很小。
排除那些荒谬的直觉,从对应性上,我应该能够保证记忆拥有足够的准确性。
但细细排查起来,依然存在着很多问题。
比如这份错误感只集中于多巴胺、血清素等研究领域。
例如记忆中出现了很多看似已知、但实际缺乏清晰定义的存在。
例如现在的 BS 大厦、图书馆以及城郊的建筑物。
我的大脑理应并不会出现这种模糊不清的状态。
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数据来确认这些事。
以及,或许她也是那个未知的变量,让世界以重来一次的方式继续向前。
既然这样的事都可以做到,那么说不定这些情况也在她的影响之中。
这看上去和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有一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服务员和顾客谈话的意愿有所下降,工作效率有明显提高。
同时,大街上成双或结伴出行的人也比印象中少。
为什么?
人理应有从众效应,个体的行动也应该遵循影响力原则。
难道这些基础的理论也出现动摇的迹象了吗?
也不对。
社交媒体上,人类还是人类,没什么改变。
不如说,群体极化现象还更明显了。
那么这些细微的不同又代表了什么呢?
大约一周后,更多学者开始注意到人类大脑发生的异常,也有更多合作邀请跨越陆地和大洋,涌向许墨的电子邮箱。
这会引发什么新的理论吗?
这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谁都不知道。
许墨又一次推开生科所实验室的门。
终于有空依次看着这些林林总总的邮件时,已经是凌晨了。
他不算太饿,就没再专程去给自己买吃的,只顺手带了罐含糖的拿铁,权当补充糖分。
实验室的灯已经被其他研究员关了,但仪器们都正常运转着,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
最近正在关注的实验数据已经被他的助手整理好,放在了一旁。
而在桌面一角那些井井有条摆放着的文件中,一枚有些老旧的磁盘静静地躺在不起眼的角落。
许墨伸手拾起它,插入读取器。
数据与记录在屏幕上一一排开,列出一个个关于梦、关于这个世界的研究。
这是本不应该被带出 NW 的绝密文件,但他的权限和话语权,足以让这些细小的规则为他让步。
他淡然地审阅着眼前的报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短暂的回响让他想起拿回磁盘时,那场说不上愉快的偶遇。
并不只有许墨一个人注意到世界悄然发生的异变。
当他正穿行于 NW 一排排档案之中时,余光瞥见了一道倨傲而有些从容的深绿。
视线捕捉到那人的同时,Joker 也几乎是瞬间就若有所觉地停下了脚步,遥遥望向他。
他们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像是两位经验丰富的猎人,都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还是 Joker 先谨慎地开了口。
Joker“你也觉得结论不对,是吗?”
许墨没有接他的话,只伸手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Joker“那就当我没说。”
随着一道银芒,Joker 隐去了踪迹。
许墨没有阻拦,对此也不算太意外。
只是更加笃定了这个世界确实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偏移,以至于连这个人都再次行动了起来。
实验室的屏幕依旧泛着冷色调的光辉。
越是梳理相关实验,许墨的眉头就越深地蹙在一起。
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过去那些年的拖沓与温吞。
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推进实验,也明明有那么多方向可供突破,为什么自己一次次地选择了那条最保守也最温和的道路?
简直像自己给自己戴上镣铐,把自己桎梏在原地。
而这个瞬间,她的名字再一次从脑海中跳出。
是因为她?
他当然能从逻辑上推理出这一切的原因,基本都应该归于她。
但就算是 QUEEN,就算是他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也值得他花费如此多的曲折和迂回,就只为了让她开心或是安心吗?
曾经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觉得她有如此的价值?
又或者,就像他无法准确地寻回那个缺漏的概念一样,他也丢了什么与女孩相关的至关重要的东西,才导致如今的自己无法逻辑自洽吗?
一旁的手机发出一阵震动,唤回他短暂飘远的思绪。
他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来电人是个他在 BS 时短暂用过的研究员。
许墨思索了片刻,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话筒对面那人的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尊敬。
研究员“Ares,深夜打扰了。我和我的团队最近打算重启十七年前双叶孤儿院的实验,你有意向加入吗?”
许墨“没有。”
研究员“您放心,这次我们一定会有所进展的。我注意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您愿意听一听吗?或者至少能告诉我您拒绝的理由吗?”
许墨没再听他啰嗦,直接挂了电话。
理由?
他嗤笑了一声,再次专注于自己的屏幕。
理由当然是他不想跟会拖自己后腿的人合作。
他想要的是向前,是用更完善的方式和更有效的方法去推演,而不是对着已经有结论和答案的东西,反复做无用的验证。
世界充满未知与奥妙,却从未如现在这样,仿佛所有事情好像都充满了未知,充满了不确定性。
而这一切如此令人好奇,如此有趣。
既然基础不再是基础,那就重新去奠定基础。
假如原理不在本源,那就再一次发掘原理。
他可以发现、观察、记录、验证。
这一次甚至可以推翻、重演、新建。
这是太过诱人的禁果。
而他也必定会义无反顾地向它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