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正文
——尘封的波纹,终将在盛放,成为指引前路的方向。
Chapter 1
大街上很安静,比许墨想象中安静。
他将手插在口袋中,不急不慢地行走在往日最喧闹的街头。一辆黄色大卡车被丢弃在路中央,上面满载着家具,老式的木头椅、掉了一扇玻璃门的书柜、扎在大塑料袋里的玩具——看起来是辆搬家公司的专用车。
许墨无法将末日、搬家、弃车这三个看起来没有关联的词组串成什么故事,他只是站在这辆车前,想起了自己搬到女孩家隔壁时的情景。
他本就是个生活很简单的人,搬家时只带了书籍、电脑和必要的生活用品,打包起来一共是七只箱子,搬家公司的师傅很懂得搬运技巧,上下楼两趟就把这些东西全都搬到了车上。
夜太黑了,许墨站在路中央。
有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突然想起,搬家的那天似乎是个好天气。车辆出发时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藏在云层后面,但依旧照得人眼睛发烫。搬家师傅的颈上挂着条白毛巾,时不时就要拿起来胡乱地抹下脸。他和自己打招呼,攀谈,笑着说您东西真少,这样的客户是很少见的,谁搬家不是大件小件一大堆。
怕麻烦,搬过去了再买也是一样的——他是这么回答的。
后来他真的添置了不少东西,不过大都是女孩送他的礼物。小到一张卡通便利贴,大到一只枕头、有趣的摆件。他想起女孩第一次走进他客厅时的眼神,带着礼貌与生怯,不敢随意张望,也不敢与他对望,像一只懵懂天真的小兔子,随时都会误入猎人的陷阱。后来这只小兔子与他熟悉起来,每天都快乐地在他面前蹦哒着,一会要替他的绿植修剪枝叶,一会要在他空空的冰箱里摆满食物。她喜欢躺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看书,赤着一双雪白的脚丫。但又总会在太阳快要落山时睡着。奇迹一样的金色铺满她的长裙和长发。
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这些遥远、却又仿佛发生在昨天的事。原来每一件,自己都记得这么清楚。许墨的眼中有不知名的光在跳动,他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望不见了。周围的建筑没有电灯,一幢幢地立在道路两侧,像是随时都会倾倒一般。这条长长的道路尽头是无垠的黑暗,像一道平地而起的深渊,照不进一缕光线。
只有他被风掀起的白色衣角,与这浓重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彗星群在半空里拉出几条长长的轨迹,他收回目光,向着黑暗压来的方向前行。
半小时之后,他站在了最高生命科学研究所前。
Chapter 2
许墨注意到了门口丛生的杂草和低洼的水坑。
在正式翻修生科所之前他也来过一趟,依稀是同样的情景,只是当时的杂草更高,水坑里还有手指大小的泥鳅——荒芜、 破败,没有一点人类生活的痕迹,却到处都是一片生机。
生命总会以各种形式产生不同类型的惊喜,生命从不消亡。
许墨踩过地面斑驳的树影,推开大门走进了研究所。
这里应该没什么人了,也许是完全没有人了。
没有开灯的走廊在此刻显得阴暗而狭长,许墨走在其中,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弹在墙壁上,在促狭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声。
许墨没有去各个研究室里查看,他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还有最后一项工作要完成。
窗台上的绿萝吊兰已经完全枯萎了,长长的枝叶变成了黑黄的颜色,从高处垂落到地面。这是一种很顽强的生命,只需要一点阳光就可以存活,他总是会忘记它们也需要被照顾。但女孩总是惦记着它们,喜欢给它们擦拭枝叶,喜欢给它们购置各种营养液。
经常有人向他夸赞,说很少有吊兰能养得这么漂亮。
它原本是很懂得坚强的植物。只是在她的照顾下,它可以在舒爽的通风处舒展枝叶, 可以在充足的阳光下自由呼吸,可以在高处向四面任意攀爬——它可以活得这么尽兴。
许墨拉开椅子,没有留心自己坐下时踩到了吊兰已经完全枯萎的枝叶。
输入资料库的密码之后,许墨再一次浏览起他使用特殊手段进行储存的信息。
静谧的办公室内,只有敲击键盘的“啪嗒”声在清脆地回荡着。显示器的冷光照在许墨没有波澜的双眼里,无数基因序列在上面滚过,没有一条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微微蹙眉,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此前花过很多时间来研究这些,很显然,在无数次的重复试验中,普通人和Evolver的基因表现并没有显著的不同。这一数据所反映出的事实一度使他的研究陷入僵局,尽管他很清楚,他从BLACK SWAN里带出来的资料本就不完整。
或许,只有“一半”
他已经耽搁了太久,他必须立刻找到缺失的重要信息,立刻发掘出这些资料背后最核心的秘密,立刻。
Chapter 3
最高生命科学研究所。
许墨对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旧址重建时,他只做了最基础的翻新,没有变更过任何一间资料室的陈设,连带里面成堆的卷宗也原样封存着。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找遍了这些资料室的每个抽屉、每层书架,一无所获。
……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
有天晚上,他从书架最矮一层的台子上发现了一包用旧报纸裹在一起的东西,翻开来之后令他微微一怔——十来张5.25英寸软盘和3.5英寸软盘。每个都用塑料盒子装着,贴着红色的标签标注日期。
他有些好奇,在储藏室里找了台老式电脑,把软盘插进了软驱里。电脑用的还是CRT显示器,鼠标里面有个小小的滚球,机箱运转时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他点开了软盘里的文件,密密麻麻全是实验数据记录。
生命科学,从这门学科出现以来,就有无数研究员前仆后继地寻找前进的道路。他们尽管主张不同、擅长的领域不同,却都愿意在这项事业里贡献出自己所有的热忱。许墨粗略地浏览着,从第一张磁盘的数据到最后一张,一共记录了十二年的实验成果。
这是一群研究员十二年的人生。
许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今晚突然想起这些事。
他站在窗前,望向了天际处刚刚腾起的大片火光——第一批彗核碎片已经撞击到了地面,按照之前的观测,第二批碎片将在四十五分钟后到达。
他陷入了思索。
3.5英寸软盘的容量是1.44兆,已经可以储存近70万字的文本,而普通光盘的容量甚至可以超过700兆,如果是U盘或者移动硬盘,多少G的容量都有可能。如果把这“一半”的资料混着其他东西放在里面,随意丢在这栋楼的什么角落,谁能找得到呢。
但如果是他,他不会这么做——任何电子储存设备都有损坏的风险。
即便是17年前,信息技术的发展也已经让人无法忽视其巨大的可能性,只要是装在电脑里的数据,都有被快速检索到的可能。何况17年前还有KEY,黑客的出现使得电脑存储数据的安全性备受质疑,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许墨的眼神忽然一变,走向了走廊最深处的一间资料库。
在这里,所有的资料都按照时间顺序妥善保管着,许墨从一摞摞整理好的资料里拿起了17年前的一叠牛皮封面报告。许墨慢慢翻阅着,虽然里面笔划潦草的草稿、随手画出来的细胞模型都很平常,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纸张翻过的声音时不时响在空旷的室内,只有三十几页的文档,许墨却翻看了足足半小时。
终于,翻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他果断撕下了其中一页,迎上了白炽灯的光线——很薄的一页纸,却挡住了灯光。
就是它了。
这是两页纸,但被人用精密的手法将两页粘合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夹层。这样手法精妙、也原始的方式,在信息技术发达的时代,很难有人能想到重要的资料还能这样储存。许墨花了一些时间才把这两页纸拆开,用镊子取出了被夹在中间的一张纸片。
B5大小、非常轻薄,由于时间过于久远,已经有些泛黄。纸张中间的部位有些褶皱,也许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只是当时的技术手段有限,无法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许墨将它再次处理,终于揭开了谜题。
上面的信息依然是基因数据,但在数据表现和组成结构上都和近现代人类微有不同,所有年代信息都打上了问号,这让许墨有了个大胆的猜想。而纸片的背面,也有人用漏墨的钢笔颤抖着写下了同样的推论——史前文明。
许墨清楚,这张小小的纸片或许就是最高生命科学研究所存在的意义。一代代科研人员在十余年的时间里费尽心血,不过是想要探寻其中的真谛。
它所承载的秘密,或许比全人类的基因数据还要沉重。
Chapter 4
许墨知道人类文明的痕迹正在消亡。彗星碎片撞击所带来的爆炸,海啸在短短数小时内就摧毁了无数城市,大型博物馆、宫殿教堂、建筑奇观……没有一样可以幸免。
手机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将他从出神的思索中拉出,他没想到还会有人联系他。
“种子计划”的研究人员向他发送了最后的观察报告,尽管这些年轻人此前总觉得在灾难来临的时刻,自己应当会惊慌恐惧、埋头痛哭,但实际上,他们此刻还坚守着自己的研究项目。许墨没有直接打开邮件,他破天荒地打开了通讯软件——如他所料, 这群年轻人在朋友圈用表情包互相调侃,说没想到自己居然体会到了科研工作者的信念。他们还在嬉笑着,也同样在工作着。
许墨重新打开邮箱,将这封近三千字的报告完整地浏览了一遍,短暂斟酌之后,回复了三个字:辛苦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仪器。
梦境记录仪器。
在森冷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显得过于平静。
资料已经完整了。
BLACK SWAN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机密文件,最高生命科学研究所数十年来的成果,都已经摆在他的面前,尽管他还没有任何证据,尽管他还不能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但已经没有时间让他通过缜密的科学手段去推理证明了。
在此刻,他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已经离开的女孩——这条眼看就要走向尽头的道路,正等待她打开新的局面。他一点也不拒绝这个念头,他是个科研工作者,他接受任何可能性。
所有未经证明的东西都可能是对的。
她做得到,而且一定会做到。他如此坚定地相信着这一点,因而必须做好面对任何可能性的准备。
他要留下些什么。必须留下一个更清晰的东西。
他其实还是有些担心女孩。
尽管她已经成长得如此耀眼,可他始终记得那双懵懂天真的眼睛。不能陪伴着她一同前行,还是令他放心不下。
她只离开了短暂的几个小时,他就已经忍不住地在想念她。
当想念近在咫尺时,才发现,所念之人已遥不可及。
他抬手覆上胸腔左侧,感受着起伏的熟悉频率。许墨觉得,自己似乎比以前诚实了一些,如果把这句话说给她听,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笑容。是欣慰的微笑,还是开心的大笑,又或者只是悄悄红了脸颊、不言语地往他跟前站上来半步。
时间没有停下脚步,倒计时已经到了最后。
数以百计的彗星碎片正陆续越过大气层,这是比任何奇观都要壮观的景象,是人类语言所无法描绘出的情景。许墨觉得自己能看到这一幕是一种运气,他不是天文领域的专家,但他知道,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无数天文学者伸着长长的望远镜,也不过是想要看清楚这些星体是怎样变成碎片、又在大气层发生怎样的变化,最终撞击到行星产生爆炸。
文明的出现是由一颗火种带来的,文明的消失也将由于一颗火种,自然总有它的规律。
他会一直信赖这种规律。
又一颗彗星碎片坠落在了距离恋语市一百公里外的山陵,蒸腾的热云把整片夜空照得如同一片火海。紧跟在它背后的,是遥远夜幕中驰骋而来的彗星群。
“下次见面的时候……”
许墨的眸光透出一丝柔软,转瞬即逝后恢复了往常那般的冷冽。
他转身,启动了梦境记录仪器。
你的出现,就足够占据我余生的那些年。
夜空尽头猛然出现一道更为耀眼的光芒,迎向飞驰而来的替星群。顷刻间,铺天盖地的耀眼星辉酒向大地,宛如一场盛大的烟火。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窗台那盆枯萎干瘪的吊兰回归为土壤中微不可见的一粒种子,继续沉睡,等待第二度生命。
时光跨越一整个轮回之后再次前行至原点。
棋局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