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正文
安教授望着平躺在桌面上的顾问协议书,好半天没有说话。
程院长我也是给你个建议,认为你去那场研究会比较好。
程院长倒掉杯子里的旧茶叶,假装不经意地叹气。
程院长唉,当初学校也是信任你,才把拓扑半金属这个项目给你。但一年过去了……
说到这里,程院长摇了一下头。
程院长一年过去了,这个实验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学校早已经考虑要不要换其他教授来接安教授手上的项目。这个“记忆叠加与人脑科学研究会”,市里很关注。正好他们需要一位资深的物理学教授做时空理论方向的顾问,让你去,是给你一个机会。
程院长劝告般说。
这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只是学术界里的人都知道,这场科研会背后的 KA 生物医药,是一家以敛财为主的公司。
在这家公司的掌控下,所谓科学研究,十之八九不能与真理并行。
安教授犹豫间看向程院长。
安教授呃,这次只有我被聘请去当顾问吗?
程院长略想了一下,回答道。
程院长还有咱们学校的客座教授许墨。
安教授眼皮子一跳。
他对许墨的名气早有耳闻,虽然两个人都常在恋与大学出入,却从没打过一次照面,更不必说合作。
顾虑到自己的学术未来,同时又对这位强劲的高手有所好奇,安教授终究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后,科研会现场。
安教授坐在正对落地窗的座位上,拿一张纸阐述他的理论。
安教授像纸张上这两个点,我们的空间 A 点,现在正在和另一个空间 B 点靠近。正是因为两个空间的叠合,空间中所存在的正反粒子的波动,导致人们几乎同步出现叠加记忆现象。
安教授的理论阐述完毕,众学者沉默着。
但不是思考模样的沉默,而像是漠不关心。
唯有许墨拇指托着下巴,认真问道。
许墨那么,是什么力量导致两个空间结合的?
安教授足够的引力。
许墨思索片刻,说道。
许墨根据目前为止计算出来的宇宙引力,还不足以将两个空间折叠。我想请教一下安教授,现代科学技术即使是结合特有的 Evol 力量,要怎么样才能创造出那样的引力呢?
安教授张嘴正准备回答许墨的请教,这时,一个人阻断了他论证的机会。
何院士应该怎么样都没办法制造出那么大的引力吧。
说话的人是科学院的何院士。
他是研讨会的主要人物,他的言行基本决定了一场科研会的方向。
何院士安教授的理论,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科学幻想。这个方向对于我们本次科研会来说有偏差。但是许教授,听听你的观点吧。
何院士一句话打断安教授后续的发言,安教授正要说话的嘴又闭上了。
许墨淡然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夹。
许墨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人脑是一个化学反应系统。
学者们纷纷拿出笔,或记笔记,或默默点头,都全神贯注地听许墨所说的一言一语。
研究所外,安教授坐在长椅上,身影静在一片漆黑夜色中,低头望着手机上的一条消息出神。
小琴教授,我想申请退出实验。
消息的发送者是小琴,拓扑半金属材料特性的理论研究实验的学生。
安教授闭上眼,揉了揉眉头。
他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来挽留小琴,而此时经过的人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教授许教授。
看到打败自己的敌人,他尽力展出勉强的笑。
安教授你果然名不虚传。
许墨对这句褒贬不定的评价回应道。
许墨安教授也是一样。不过,你会出现在这个科研会,我觉得很意外。
安教授为什么这么说?
许墨或许是觉得,安教授在这里有些大材小用了。
许墨的嘴角始终保持一个浅浅的弧度,让人看不出他是在微笑还是在嘲讽。
安教授蓦地有些生气,背瞬间挺直起来。
他站起身,也回以凉凉的笑。
安教授今天我自认准备工作不充分,不过我会继续努力。下次研讨会见吧。
随着“哗”的一声响,一沓文件被扔出。
满是复杂物理公式和规整空间绘图的纸张落在地上。
这是安教授第五次在研讨会上被反驳观点。
何院士因为异常空间的后遗症以及极光的影响,人们脑系统功能紊乱。
安教授压抑不住怒火,站起来,随后气到发出一声笑。
安教授何院士,你认为这个说法可以被认同?
何院士推了一下眼镜,模棱两可地说。
何院士我们一致认为,人脑系统受到影响是导致记忆偏差的原因,占 80% 的可能性。
安教授我能问一下,这个 80% 是怎么算出来的吗?
安教授看向何院士以及在座的每一个人。
安教授做群众调查了?医院给的数据?
他的目光定格在引导得出这个结论的罪魁祸首——许墨身上。
安教授还是说,这么权威的数据,是许教授您算出来的?
许墨的沉默坐实了安教授的猜想。
安教授冷冷一笑。
安教授人脑是一个化学系统。按照许教授你的研究方向,是异常现象之后,空间中出现了额外化学物质,影响到了人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物质检测为什么测不出来?
对方话音完全落下后,许墨方才开口。
许墨你提出的问题很有必要。不过,我从没说没检测出额外的化学物质。
许墨的回答如同一把小锤子敲在安教授的脑袋上,将他的恼怒逐渐凝滞在脸上。
许墨平静地拿出一份报告书,翻到某一页。
许墨我们抽取了空气做实验。正是空气中的碳、氢、氮、氧超出常量,且每一升都掺杂了一定量的磷元素。这些气体在空气中组成了赛洛西宾物质,也就是俗称的裸盖菇碱。
这种物质会对人类造成致幻的作用。
指尖在页面上向下移动,他继续说。
许墨会导致这种元素在空气中产生,极有可能是彗星运动产生了大量的一氧化碳冰,随后与彗星从星际云带来的一氧化二磷发生了反应。随着时间的发酵,逐渐填充了我们生活中所呼吸的空气。所谓另外的记忆,其实就是它导致的幻觉。
何院士嗯,许教授的求证依据很充分。
何院士适时出声。
何院士相反,这些天安教授的猜论,基本没有充分的论证。
有个人小声地笑。
学者像是科幻小说。
安教授我讲的时空重叠不是科幻小说。
安教授印刻般地怒了。
安教授是有人影响了宇宙运动,使宇宙的运动不断加速,导致时空重叠。你们甚至没有认真听过我提出的理论!
许墨我认真思考了安教授的理论,同时也去研究了相关的书籍。
许墨面无表情地摆弄桌面上的一个天平。
许墨通俗来讲,就是如果你推算的宇宙引力加速度存在,那地球上的人不会没有知觉。就像是断了缆绳的电梯一样,电梯里的人应该会觉得失重。你的理论忽视了加速度所产生的对时空上的物体的影响。
许墨基于这样的现实情况下,要正视这个加速度的存在,其实大概等于再推翻一次相对论。
在天平两端各摆放上了一个等重砝码,许墨平静地看着它的摇摆。
许墨当然,科学就是在推翻过去的知识上建立的。不过你引用的依据,又几乎是基于相对论原理上的理论。你不觉得它很矛盾吗?
目光从天平慢慢移到安教授那张神情被瓦解的脸上,许墨的言语渗透着冷。
许墨简而言之,你的理论对于这次科研会没有价值。
透进落地窗的光照在许墨的背影上,安教授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看见学者们都坐在许墨两旁,而那道身影,像他的真理一样稳而不可撼动。
这一刹那,安教授发现自己身边正面迎光的座位空无一人。
安教授走在路上,看着前方黑暗的尽头,神情凝重。
半晌,他拿出手机,在学校的实验群里发送了一条消息。
安教授我将会退出学校的所有实验,学校会安排其他教授来带领你们。
发送完这条消息,他将手机关机,走向这段日子来最熟悉的那张黑夜中的长椅。
许墨安教授。
坐在长椅上,听到这声呼唤,安教授没抬头。
许墨的声音对他来说已不陌生。
安教授许教授,又是……
许墨你的学生让我转达他的话。
安教授一怔,将头缓缓抬起。
许墨那名叫小贺的学生,知道我和你参加同一个科研会,让我看到你的话,就说小琴已经走了。再没有教授,这个实验和我们的未来就都没有了。
安教授垂下眼睛,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安教授年轻的教授会给他们更好的未来,这个道理他们过段时间就会明白了。
许墨这样吧。
许墨平淡回应。
许墨实验和人生一样,有很多选择。我呢,不管是在事业还是在人生上,总会选择充满荆棘的那一条路。
安教授看向总是站得高挺的许墨,既像是反省,又像是暗理不公。
安教授要是当初我只为了写论文,或许实验可以省略掉很多费时的探索。就像如果我当初在这个科研会里不选择和你站对立面,或许我还能平静地走完这次科研会的流程。
许墨轻声笑了。
许墨你的实验是怎么选择的,我不好做评价。不过在这次科研会里,你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应该不是和我站在对立面。
安教授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许墨微笑的弧度依然不大。
许墨你做错的,难道不是选择去相信这场科研会,和背后的 KA 生物一样吗?
沉默荡在二人之间。
安教授眼神中的疑惑凝固,呈现着复杂的色彩。
许墨不如和我去一个地方看看吧。
许墨转过身,慢慢向前走去。
隐秘的郊区角落,工厂灯火通明。
工厂大门门口,一个工人推着一拖车纸箱从安教授面前经过。
最顶上的箱子敞开,暴露出里面堆排整齐的包装盒。
从包装设计和名字来看,像是一种新型药物的包装。
安教授脸上布满茫然的神色。
许墨那些盒子将会包装的,是针对这次叠加记忆事件所开发的特效药。
许墨的指点迷津拨开了安教授脑子中混沌的思绪。
许墨这条生产线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三个月前,正是安教授刚接受科研会邀请的时候。
迷惑的云雾在安教授的脸上逐渐消散了。
他睁大了眼。
安教授你是说,这场科研会从一开始就有预谋?
许墨仍旧用沉默来作为回复。
面对这道无声的肯定,安教授久久之后苦涩地笑了。
安教授原来我们去科研会,不需要贡献知识,只需要贡献给药物做宣发的名号。
何院士看中许墨这个消息,想必是他透露给许墨的。
只不过安教授不明白一点。
安教授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你参与这场科研会的目的是什么?也是为了牟利吗?我看你不像是这样的人。
许墨淡笑着说。
许墨我想具体理由不需要安教授操心。
安教授吸了口气,又问。
安教授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在同情我吗?
许墨手托着下巴,有模有样地思考了会儿理由。
许墨可能我好奇安教授在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也许有助于我研究学者的脑系统和普通人脑系统之间的区别。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许墨不过从今晚来看,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许墨清浅的笑颜,刺骨得吓人,仿佛在说——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次日,早晨。
恋与大学内,安教授疾步往院长办公室走去,手里抓着一封辞职函。
安教授深知自己不年轻了,这双手拿不起真理与勇气这两把武器去和现实做抗争。
这个时候,迎面走来的一个人让他放缓了步伐。
安教授许教授。
许墨安教授。
二人礼貌地打了招呼。
安教授举了一下手中的文件。
安教授如你所见,我会退出这场博弈。
许墨如果是安教授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的话,那我也只能祝你一切顺利。
安教授点了一下头,顺便问道。
安教授不知道许教授要去哪里?
许墨去安教授的实验室。
见到安教授的疑惑,许墨解答道。
许墨你的学生小贺又联系不上你了,他刚刚给我发了消息。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道。
许墨总之,去晚一步,可能将要面临恋与大学史上一场比较严重的科研自杀事件了。
安教授急赶慢赶地奔到实验室门口。
实验室内,小贺和小琴沮丧地瘫坐在地上。
小贺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大喘气的安教授,眼眶泛起了一圈红。
小贺教授,小琴她……删除了自己做的实验数据。
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小琴沉沉地说道。
安教授看到学生没事,松了一口气。
但听到数据被删除,眉毛便紧紧拧在一起。
小琴吸了一下鼻子,眼泪从双眼流下。
她自顾自地解释自己的行为。
小琴一开始,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记忆。我们的实验坚持三四年都没结果,我想过要放弃。经过许教授和那位制作人小姐的开导,我想试着再坚持下去。但是昨天教授你说要退出实验,我忽然又觉得这一切没有意义了。
安教授沉重地叹出一口气。
安教授我年纪已经大了,我的未来要再有光辉很难。但是你还这么年轻,就这样随便毁掉自己的心血,将来一定会后悔。
小琴擦掉脸颊上越涌越多的泪水,将后悔宣泄在愈发大声的哭声中。
安教授哀声叹气,对许墨说。
安教授哎呀,许教授,我想你说的话比我的更有说服力,麻烦你帮我跟他们说说。
许墨轻摇了摇头。
许墨删除实验数据意味着所有过程都要重新来过,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的勇气。
看着两个失魂落魄的学生,安教授也神情悲痛地低下头。
许墨不过我想,安教授还是着手眼下的事情要紧。
许墨状似和善地提醒。
许墨你不是要去递辞呈吗?
望着手中的辞职函,安教授默不作声。
小贺带着哭腔的嗓音传来。
小贺教授,是我们不够优秀,才会让实验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没有理由挽留您,不管之后是不是要重头来过,这一切我们都会自己承担。
安教授沉默了许久。
那一刻有无数画面从他的脑海里经过,但又轻飘飘地飘散而开。
手中的辞职函不知不觉被捏得皱,而他的目光却变得坚定。
安教授再让你们承担一次,我还配当你们的教授吗?
说着,他将辞职函撕成了两半,走到电脑前,打开电脑。
安教授你们的日报、邮件里还有一些数据,现在去把这些文件整理出来。
小贺怔了片刻,立马擦掉眼泪,坐到电脑前。
抽泣逐渐停下的小琴,缓慢地拿出自己的手稿。
小琴这边应该还有一些。
安教授那就快去整理。被删的是你的东西,你得更积极去补救。
安教授说。
小琴咬住嘴唇,坐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安教授许教授。
安教授回头看向许墨。
安教授那个科研会,我也会坚持下去。就算结果已经注定了,我也会尽自己所能去证实我的猜论。
沉默片刻,许墨唇角微弯。
许墨我也很期待和安教授再次交锋。
科研会的结论果然如许墨所料,定论为人脑受变异的空气影响而产生记忆错乱。
不久,KA 生物医药便推出了那款可以治疗这种记忆病的特效药。
安教授虽然对这场失败的战役早有预料,但这一天真的到来,不免还是沮丧。
可值得庆幸的是,他在学校的实验重来后,意外有了新突破。
KA 特效药发布的前一周夜里,安教授结束完学校的实验,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最新爆热新闻。
新闻标题叠加记忆为曼德拉效应?许墨称科研会结论为谬论。
安教授眼睛睁大,下意识点击页面看视频。
视频中,镜头下的许墨衣着端正。
面对媒体的提问,他笃定地说。
许墨我们并没有在空气检测中发现赛洛西宾。在那场研究会最后,我也没有在人脑系统受害的结论上签字。也就是说,我并不认可那场科研会最后的结论。
KA 生物医药的官方社媒平台底下清一色的骂声,而原本正在预售的特效药,也在各个平台上被迫下架。
看着网上的这一切,和视频里推翻自己言论的许墨,安教授震惊良久。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刻,安教授脑海中的许墨仿佛隐进黑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