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正文
30,15.于梦中_原文
中央显示屏上,红色的警告窗突兀地弹出,倒计时的数字不停滚动,象征着足以预见的未来。
对裂缝的干涉实验,许墨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可就结果来看,似乎只是意义不大的重复罢了。
他不紧不慢地将提示框拖到另一块屏幕,与其他同样显示着倒计时的窗口摆在一旁。
啪嗒。
终于,伴随着一声难以察觉的嗡鸣,测量仪器在轻微的延迟后,立马递出一串晦涩难懂的数据。
看来已经到极限了。
上面的结果并非是许墨所预期的结果。
他回想着上次同女孩跨越裂缝后的细节。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是借由 NW 的数据,成功实现了对数道裂缝的同时控制。
此刻他面前不停颤动的三道裂缝,就是最好的答案。
可现在所做的一切,对许墨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思索片刻,将重新测算过的数据再次输入。
由仪器传导而出的电流迅速地流动起来,就在涌入裂缝的瞬间,负责监控房间的粒子稳定仪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紊乱。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见。
许墨微微抿紧了唇。
如此紊乱的状况,对下一步实验来说是相当危险的讯号。
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风险的实验。
许墨看向仪器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只要按下,眼前的三个裂缝将重叠到一起。
他没有犹豫地伸出了手。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无限接近宇宙的鸣响。
裂缝消失了。
他垂头看向身侧的仪器,上面留下的峰谷波动,或许是时间裂隙在观测下能捕捉到的唯一轨迹,也是留给许墨探寻未来可能性的唯一线索。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他静静地靠在椅子上思索着。
无论是再搜集相同数量的裂缝,还是更进一步的测试,以结果论的角度看,对裂缝的实验已经到此为止了。
他清了清脑海里多余的声音,尝试将注意力从刚才的裂缝里抽离出来,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到不远处的照片上。
那是不久前许墨在无意间抓拍到的。
画面上的女孩刚好被身前的窗帘遮去大半,在玄沉的薄雾之间显得格外朦胧。
对他来说,这并非是一张合格的照片,却让他产生了格外有趣的思考。
这是远离标准所带给他的全新答案。
或许真正意义上的答案,总会选择超越当前时空的想象。
越是看似毫无联系的事物,却总会被一道细细的线牵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拿起手边写满了推导公式的纸张,把它折成了弯曲的模样。
如果实际被测量的物体来自更高维度,的确会出现这种结果。
他好像瞬间知道了什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卓以“许教授突然致电,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听筒外,卓以冰冷的声音响起,间隙里回荡着空灵的琴键声。
许墨垂下眼眸。
许墨“我可以帮你进行一次试验。”
身后的房门被许墨轻轻带上,皎明的月色在他的鼻尖下映出淡淡的阴影,也将他眸底的深邃更加深了半分。
她果然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异样。
许墨走到窗台前,瓶中的花朵静静地绽放着。
他手指轻触花瓣,触感柔软而细腻。
它符合一切有关花的想象,却让许墨的指尖不由得一滞。
他的小姑娘恐怕就是因为这一点而察觉到了异样。
因为完美本身,便是独属于完美的唯一破绽。
许墨拿起手机,却没有立刻按下按键。
要试着调整参数变量吗?
比如增加一些随机的不稳定因素?
他的确做得到。
毕竟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并非现实世界,而是许墨所精心编排的梦境。
嗡嗡——
手机的震动终止了许墨的思考。
他垂眸瞥了一眼电话上的匿名号码,最后重新按下了电话上的井号键。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便捷工具。
霎时间,四周的墙壁、花束,甚至是天上遥相呼应的明月都挥散一空,化作了空旷的原野。
许墨背靠着女孩沉睡的那扇门,孤独地伫立在原野中央,将视线平静地望向远方。
这便是这场梦境外最为赤裸的真相。
卓以“看来实验并不如预期那样顺利。”
卓以缓步向着许墨走来,四周翻飞的尘土并没有沾染上他的衣角。
卓以“模拟的参数可以调整得再精确些。”
许墨“我想并没有这个必要。”
面对卓以的提议,许墨细长的眉角中隐含着说不出的锋利,淡淡地回应着。
卓以“看来你的实验已经完成了。”
许墨“并不,只是剩下这部分数据可以从别的地方获得。”
两人的视线只是短暂地交错,卓以便已了然地沉下了声音。
卓以“这里并没有办法完全困住库尔,对吧?”
许墨“只是时间问题。”
许墨唇角微抿,没有回避的意思。
卓以“看来比起我,你的实验倒是失败得很彻底。”
似乎并没打算得到许墨的回答,卓以的身影消失在并不遥远的地方。
许墨转过身,对着在旷野中矗立的那扇门。
他早就看出女孩笑容背后的勉强。
只是因为自己,所以她不忍心戳穿这份显而易见的谎言。
毕竟这不算是一场美梦。
似有若无的声响从门后传了出来。
许墨转身握紧门把,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推开门。
这或许是他留给自己的某种缓冲。
他总想为女孩塑造一个足以让她远离所有烦恼的梦,却发现这并非是大众意义上所谓的美好结局。
但这并未阻止许墨的决心。
毕竟对科学家来说,失败是最习以为常的一种体验。
即便是明确的谎言,也总有另外一种答案。
在梦中的世界,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到的事,实现属于两个人的所有愿望。
这是许墨在花店的童话绘本上看到的一行字。
封面上的小女孩踩在平静的湖面上,高高地举着手,为了接住从高塔上垂落的一朵白色花朵。
并非是多么有寓意的画面,插图也尽显稚嫩的色彩。
只是花店老板将它兴致勃勃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同时也在旁边摆上了与图画上相符的白色花束。
老板“这是我女儿画的,不错吧?”
许墨“确实很有想象力。”
许墨走到柜台前,听着老板滔滔不绝地介绍有关自己女儿的事。
也许是对方过于有活力,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许墨“看来最近您心情不错。”
老板“是的,本来我女儿她生了一场大病,我们都担心着,谁知道这两天全好了,你说我能不开心吗?”
许墨“的确是很值得开心的事。”
他将手中的花朵交出,脸上满是平静的笑意。
许墨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老板这样寒暄了。
亦或说,在进入梦境世界的三十六天之间,老板几乎见谁都要说上一段类似的话。
老板“哎,对了,你看看这里的包装纸,你要哪个?都是老客户,我都算你一个价了。”
面对老板的热情询问,许墨摇摇头表示不用。
他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款包装纸。
素雅的纸面上甚至没有花纹的点缀。
许墨“给我最简单的就好。”
大片的花瓣盛开在许墨的胸口,悠远的花香味不断飘散开来。
还是那条从花店回家的路,还是如往常般正缓缓苏醒的恋与市,喧闹得让人觉得很安心。
许墨曾和女孩讨论过,要不要把这个世界打造成真正意义上的梦境,给大家真正意义上完美的生活。
但他们最后还是决定保持原样。
保持大家在恋与市的正常生活。
就像很多绘本的结局那样,即使拥有魔法,也并不一定要踏上改变世界的道路。
许墨跨步迈过了楼前沉积的小水池,缓步走入了楼道中。
不知是不是周末的缘故,有很多带着孩子的家长从许墨面前走过。
他们脸上洋溢着笑脸,仿佛生活中根本没有任何阴霾可以阻止他们的幸福。
他们也注定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许墨知道,这也是他可以做到的。
冬日的阳光有些清冷。
等许墨走到家门口时,忍不住捏了捏手指的关节。
也许今天还能再暖一些。
许墨这样想着,眸光却被角落的光景牵引了过去。
那是一团枯槁的干瘪花苞,花瓣零落地飘洒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在午夜勉强盛开。
原本璀璨的深紫色,现在也只在走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
他还记得昨天晚上,女孩拿着花苞的照片,兴奋地向自己炫耀说,从来没想过走廊里居然能长出这样的花来。
生命力的伟大总是超乎人类的想象。
他还记得自己昨晚是这么回答的。
许墨俯身从地上轻捻起一片还算完整的花瓣,缓缓地在手心里展开。
也许,生命的脆弱同样超乎人类的想象。
他静静地将残破的花瓣放在空荡荡的花苞之上。
恍若魔法一般,原本干瘪的花朵在一瞬间恢复了盛开的姿态,在轻摇的阳光下展现着只属于它自己的色彩。
许墨“就麻烦你再努力一天了,今天应该会是完美的一天。”
漫天的雪花在木质的格子窗外堆积起细细的雪痕,让咖啡厅内吱呀作响的壁炉声显得格外温暖。
阿明“教授,关于刚刚给你发的那篇论文,我还有几个问题。”
这家坐落于雪场中央的咖啡厅里聚满了来往的游客,可略显嘈杂的环境并没有影响许墨对问题的判断。
许墨“如果你的最终目标是研究神经肽在生物学上进一步的作用,确实会遇到许多问题。”
阿明“果然,我选择的这个课题还是太难了吧。”
电话另一头的语气夹杂着三分沮丧,可背后却全然没有退却的意思。
阿明“我明白了,教授,我会先准备下一个课题的。嗯,具体的确认等你下周结束休假来研究所之后,我再跟你汇报。”
阿明挂了电话后,许墨也将手机重新设置为静音模式。
他转身回到座位,拿起了相机,开始整理这段时间所拍下的照片。
和女孩一起来到这个北欧的小镇已经差不多一周了。
正值每年的雪期,在这里不止能拍到美丽的景色,同时也能最大限度地深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
翻看这段时间的照片,许墨忍不住捏了捏挂在包上的毛绒小狐。
那是女孩学会当地编织技法后送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他也一直挂在身边。
所以,无论是漫野的雪景,还是辽阔的极光,毛绒小狐也成为了照片上最常出现的装饰。
此刻的他们不需要受到那些现实世界的约束。
短暂地脱离许教授和制作人的身份,只是单纯的许墨和他所在意的女孩。
他下意识望向窗口。
虽然等待女孩的时间有点久,可许墨不打算贸然走出去。
让惊喜得以酝酿,对彼此来说都会变成更好的礼物。
这个雪场咖啡厅的空间并不大,附近的滑雪客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围坐在壁炉边取暖。
许墨身边坐了几个身着雪服的孩子。
从脸颊的红润来看,是刚从外面滑雪回来的游客。
孩子甲“你胡说,梦怎么能用科学来解释?”
孩子乙“我爸爸说了,这世界上的一切科学都解释得了。梦当然也可以。”
矮矮的座椅上,几个孩子却互相挺直了身子,似乎谁也不服谁的样子。
孩子甲“那要不然我们找大人评评看谁是对的。”
孩子乙“找就找,但要找聪明的人,不要笨大人。”
许墨明显能感受到有好几对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目光他很熟悉,是和课上那些学生一样求知的目光。
他将相机摆到桌上,将自己的座椅拉得离小孩子们更近了点。
细密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泛起同样的痕迹,照亮着彼此的眼眸。
许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可以把科学想象成打开秘密的钥匙。既然是钥匙,那便总有它所解不开的锁。”
虽然许墨说的话并不高深复杂,但在此起彼伏“果然是聪明的大人”的感叹中,大多数孩子已经不自觉地露出崇拜的表情。
只剩那个为梦发问的女孩,依旧是满怀疑惑的表情。
许墨“小朋友,还有什么地方想不通吗?”
小女孩“之前看过科幻片里面说,如果世界都是我们在做梦的话,那科学不也是梦的一部分吗?”
童言无忌,孩童似乎总是比成年人要更靠近真相。
突然,窗口传出的敲击声吸引了许墨的思绪。
他扭头看见女孩站在屋外,带着笑意地冲着玻璃呼出一口白气。
浅浅的雾气上被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依稀能辨认出写的是——
快出来,我等你。
许墨“那我们总会有醒来的那一天,不是吗?”
在小女孩满是崇拜的目光中,许墨转身走出了小屋。
他知道今晚自己或许要再安排一场独一无二的梦境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
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
许墨“总结来看,随着生物信息学和基因组计划等学科的研究成功,以后的脑科学研究将更多采用系统生物学的研究方法。”
许墨将实验报告翻到第二页的时候,身边已经响起女孩平稳的呼吸声。
虽然不知道女孩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听听他过去写的报告,不过从结果上来看,它确实起到了充分的助眠作用。
许墨轻声关上房门,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显示器屏保上是两个人堆雪人的照片。
女孩笑得很开心,鼻尖上还残留着刚刚落雪的痕迹。
许墨很喜欢这张照片。
撤下屏保,许墨准备开始规划明天的行程。
休假了这么久,总是有许多忙不完的工作。
除了上午要在研究所召开的会议外,身为客座教授的他下午还要赶往恋与大学。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他还要去一趟录制现场,毕竟作为制作人的专属节目顾问,可没有任何缺席的理由。
不过许墨早已习惯这满满当当的行程。
不过比起这些事,自己还有一项无法逃避的工作。
他看了看时间,又重新换上研究所的白大褂。
那是在梦境之外的工作。
荒芜的旷野上,依旧伫立着一扇门。
只不过当时只为女孩打造的梦,现在已经成为千百万人所生存的空间。
许墨缓步从门里走出。
曾经辽阔的旷野上,此刻已经摆满了各色的仪器。
距离裂缝引发的维度提升进度已达成 50%。
占据一片山壁的巨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数不清的数据。
鲜红醒目的进度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许墨。
卓以“你在梦里的演算进展如何?”
许墨听着身后卓以的清冷声音,并没有转头,只是淡然地回应着。
许墨“比电脑推算的进度要乐观一些。”
卓以“我以为你会更期待升维后的世界。”
许墨“我更期待有研究价值的世界。”
许墨在梦境开始的时候,便将秘密硬盘中的所有数据都传递了进来。
同时,梦境的力量也成功让他的实验环境达到理想化的模拟状态,无论是多庞大的设备都可以调用。
而凭借着更加精确的设备,或许能够提前一步找到阻止世界升维的办法。
只是现在的数据或许还太少了些。
梦境的效力并不是永恒。
许墨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数值。
在这段简短的对话之间,数值又上涨了 1%。
他和女孩对这个世界说了一个不能被拆穿的谎言。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在一切终结前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向。
这场梦境终究只是一剂镇定剂,它的存在本身便是给解决问题创造时机。
那也许是很多年之后,也许就是下一秒钟。
但自己要快一点,还可以再快一点。
许墨没有在倒计时前过多停留。
接下来,他要前往属于自己的地方。
等许墨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阳光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在窗帘的缝隙间落成一道纤细的光幕。
许墨静静地坐在女孩身边,用指尖轻轻拨开她的发梢。
或许只有这段时间,他能够让她真正意义上毫无负担。
她总会再次面对无法逃避的命运。
但在那之前,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即便只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