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剧情
错落的马蹄声轻敲着石板,路人的欢呼与窃窃私语穿透马车帷帘,轻轻飘进我的耳畔。
路人A“真想不到,那位孤傲的枢机主教,居然愿意为了爱情还俗。”
路人B“嘁,什么爱情呀,我听说这一切都是教皇和国王的安排,主教大人压根没跟公主见过面呢。”
路人A“啊?没见过面也能结婚?”
路人B“上层的政治联姻,向来都是这样。娶了公主,往后主教大人可就是国王了。”
我悄悄攥紧裙摆,用力闭上双眼。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和许墨的婚姻,从来只是父王与教皇的一场合作交易。
两人都想攫取更多权力、扩张势力,于是索性把各自手中的“宝物”捆绑,合二为一。
这场婚事里,从来没人在意过两个当事人的心意——除了我。
许墨“公主好像有点紧张。”
对面座位上传来温醇磁性的嗓音,仿佛天生带着魔力,一开口便轻易攫住我的呼吸。
我惊得立刻睁眼,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眼前的枢机主教依旧坐姿端正,带着教士特有的端肃,身上却不再是肃穆的法袍,反倒像童话里优雅矜贵的王子。
燥热瞬间漫上脸颊,我结结巴巴地摇了摇头。
坐在对面的联姻对象低低笑了起来。
许墨“公主无需烦恼。你只需知道,我们的结合,是被神明所祝福的。”
我“嗯,我知道。可我在意的不是神明的祝福,而是……而是……”
许墨“而是什么?”
他的眼眸深邃又专注,我只敢对视一秒,便招架不住,开口时声音细若蚊蚋。
我“许墨,其实第一次在圣堂见到你时,我就……”
许墨“嘘,到圣堂了。”
许墨伸出食指,轻轻拦住了我未说完的告白。
马车恰好停在落满花瓣的长阶前,迎接的鼓乐缓缓奏响。
许墨“剩下的话,等仪式结束再说。先下车吧,公主。”
许墨正要推开车门,我蓦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许墨“公主?”
我明知不该执着于没说完的心事,这点儿女情长,和即将举行的大婚仪式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脸颊涨得通红,许墨却温柔轻笑,反手轻轻捏住我的指尖。
许墨“放心吧,我的心意,和你是一样的。”
他竟轻易读懂了我所有的忐忑与期许,将我的指尖轻贴在唇边,珍重又温柔。
我“骗子……”
我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涔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寝衣。
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做这个噩梦了。
鲜花、婚礼、神明祝福,明明是幸福圆满的场景,每次涌入脑海,却只让心脏阵阵发紧绞痛。
我尚在惊魂未定,房门忽然被轻敲两下,随即缓缓推开,一盏烛火的微光摇曳着照了进来。
我“谁?”
突然响起的男声让我心头一慌,下意识望向光源处。
可当看清暖黄烛光笼罩下的那张面容时,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狭长的眉眼、柔和的唇线、高挺的鼻梁……近乎完美的五官,拼凑出我最不愿直面的那张脸。
我喃喃出声“许墨……”
听到我的低语,门口的青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绽开笑意。
卢西恩“夫人是认错人了吗?”
烛火轻轻晃动,我终于勉强回过神。
我“对,你不可能是许墨。”
眼前这人,只是长得和许墨极度相像的陌生人而已。
我的丈夫,早就被教皇秘密处死了。
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宫殿里?”
长相酷似许墨的青年闻言,温和地笑了起来。
卢西恩“我叫卢西恩。”
卢西恩“今晚是您把我带回宫殿的,难道您忘了吗?”
我“今晚……”
我微微一怔。今日是父王的忌日,我心绪难平喝得大醉。教皇体恤我心情,便安排我去剧院散心。
剧场的戏码早已被醉意冲淡,模糊不清。而眼前这个叫卢西恩的男人……看样子,是剧场的演员。
难道我喝醉之后,莫名把他带回了宫殿?
只觉得荒诞又不可思议,我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
我“就算……就算是我带你回来的,你也不该深夜出现在我的卧房。”
卢西恩“看来夫人是真的醉得不轻,今晚是您亲自吩咐,让我守在您房门口的。”
他说着,一脸无辜真诚地举了举手中的烛台,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戏服。我望着他的模样,愈发恍惚失神。
见我怔怔不语,卢西恩关切地歪了歪头。
卢西恩“夫人,您睡得不安稳吗?”
我“什么?”
卢西恩“您面色憔悴,看着像是常年忧心难安、神思不宁。我略懂一些安神之法,可以帮您入眠。”
到了嘴边的拒绝,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我本该断然拒绝,毕竟我压根不认识卢西恩,他只是我醉酒带回的陌生演员。
可他的脸、他的声线,都和许墨太过相像。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好,那就试试吧。”
卢西恩恭谨地朝我欠身行礼,从腰间拿出一只小巧的香炉,轻轻放在桌上。
卢西恩“这是东方特有的香料,能抚平忧思,安定心神。”
卢西恩“闭上眼睛吧,夫人。我就在门外守着您。”
温柔的嗓音萦绕在袅袅香雾里,我缓缓陷进柔软的被褥之间。
恍惚间,耳边似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卢西恩“傻瓜。”
随后房门轻轻阖上。
思绪忽然飘回从前。
许墨“这种毒药的主要成分是乌头碱,产自东方草本。”
许墨“它的花很美,想看看吗?”
许墨小心翼翼拿出一张乌头花标本。妖异浓艳的紫色定格在纸间,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这么美的花,居然藏着剧毒。”
许墨“是毒,亦是药。东方人会用它的根茎镇痛治病,可在我们手里,只会用来害人。”
他说着无比危险的话语,我却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着。
我“你的意思是,是毒是药,从来只看人心,对吗?”
许墨“没错,夫人很聪明。”
一枚轻柔的奖励之吻落在我的额间。许墨放下乌头标本,又拿起另一幅古卷图谱。
许墨“这个是番木鳖,提炼出的毒药……”
他不仅是无可挑剔的丈夫,更是渊博耐心的老师。
他教了我许多本不该触碰的毒物学识,比起从前只研习艺术音律的日子,多了无数新奇趣味。
我翻着一页页前人留下的手记卷轴,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他。
我“世间毒药这么多,你觉得最可怕的是哪一种?”
许墨低头思索,指尖无意识在羊皮纸上轻轻划出浅痕。
许墨“我觉得,无知无解的毒最可怕。”
许墨“不知何时中下,不知如何解毒,更不知何时会毒发身亡。”
许墨“身中这样的毒,才是真正的绝望。”
我听得似懂非懂,许墨看着我懵懂茫然的模样,温柔笑了笑,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
许墨“放心,夫人。我研制的每一种毒药,都有该去的归宿。”
这时门外传来侍者的声音,提醒许墨该前去议事了。
许墨略带遗憾地放下书卷,鼻尖眷恋地在我发间轻轻摩挲。
我“噗,未来的国王,怎么能偷懒不去处理政务?”
许墨“政务枯燥无趣,陪夫人待在一起才有趣。”
他直白滚烫的情话,总能轻易撩乱我的心跳。
门外侍者又轻声催促了一遍,我只好按捺心绪,轻轻拨开他环着我的手臂。
我“快去吧,父王和教皇都是急性子,别让他们久等。”
许墨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才不情不愿起身穿上外袍。
他顺手替我梳理好被弄乱的发丝,眼神示意一旁的竖琴。
许墨“等我回来,我们就不上药理课了。换你来教我弹琴,好不好?”
我“好呀。那我先去备好琴谱,你要是学得不认真,我可要拿教鞭‘伺候’你。”
许墨“我一定会认真听讲,听话的老师。”
卢西恩“夫人昨日应该睡得安稳些了。”
卢西恩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回过神看向他。
他依旧穿着那身戏服,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乌青——反倒像是昨夜守在门外的人,是他彻夜未眠。
我摩挲着他递来的银杯,杯中温热的牛奶,熨帖着微凉的指腹。
我“你为何对我这般殷勤讨好?”
我的话语直白坦率,卢西恩微微一怔,随即讨好地弯身行礼。
卢西恩“若是能侍奉在夫人身边,我便不用再跟着戏班四处漂泊奔波。”
卢西恩“既然夫人给了我这份机遇,我自然想好好把握住。”
他话语里的贪婪与谄媚毫不掩饰,我忍不住淡淡冷笑一声。
我“你该清楚,我如今是孀居的王后。”
卢西恩“自然清楚。等夫人身体康复,教皇大人便会还政于您,往后您便是整个王国最尊贵的女人。”
我“既然清楚,还敢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你也并非什么良善之人。”
卢西恩“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何况这世道,太过善良的人,向来活不长久。”
卢西恩“对了,夫人,昨夜的安神香,您还满意吗?”
只是一瞬,卢西恩眸底闪过的一丝野心,竟和曾经的许墨隐隐重合。
可眨眼间,眼前依旧是那个温顺市侩的平凡演员。
我心绪沉静片刻,放下已经微凉的牛奶,朝他伸出手。
我“扶我起来,我想去花园走走。”
卢西恩“遵命,夫人。”
这几年我深陷哀伤,身子一直孱弱不堪。
平日里除了每周去圣堂祈祷,便是独自在书房看书,早已许久未曾踏足宫殿花园。
望着眼前一片颓败荒芜的花木,我轻轻叹了口气。
卢西恩“夫人很喜欢花吗?”
我“是他喜欢。”
我口中的“他”是谁,不言而喻。卢西恩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半句。
身为一心往上爬的平民,他倒是格外识趣懂事。
卢西恩“那夫人可否为我介绍一下这些花?”
我“我为何要为你介绍?”
卢西恩“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是吗?”
卢西恩“我会认真听讲,好好记住的,老师。”
他无意间说出的这句话,语气神态,竟和许墨一模一样。
我指尖不自觉收紧,缓缓开口。
我“这是夹竹桃,花期绵长,盛放极美,却不可误食,含有剧毒。”
我“这几株黑曼陀罗,是他当年四处搜罗的稀有品种,同样带有毒性。”
我算不上称职的老师,介绍的话语干巴巴毫无趣味,远不及当年许墨说得生动鲜活。
卢西恩却听得兴致盎然,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光似乎从未落在花木上,反倒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卢西恩“夫人对花卉与毒物的了解,实在超出我的想象。”
我“都是他从前一一告诉我的。”
卢西恩“那他一定很欣慰吧。毕竟有人,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人都已经不在了,谈什么欣慰与否。”
卢西恩沉默片刻,轻轻吸了口气,不再追问花木旧事,转而说起沿途的市井奇闻。
他跟着戏班从东方一路游历而来,见惯了各地风土人情,谈吐见识都极好。
在这一点上,他和许墨也无比相像。
我不动声色静静倾听,时不时抛出几个刁钻问题,试探他的身世来历。
可卢西恩的回答始终天衣无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散步结束,他扶着我坐回铺着裘绒的座椅上,忽然低低笑了。
卢西恩“夫人,你是不是想透过我,去怀念另一个人?”
我“我没有。”
话音出口我便后悔了。回答得太过仓促,反倒像欲盖弥彰。
卢西恩笑意更深。
卢西恩“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夫人愿意留我在身边侍奉,我会让夫人一直满意的。”
我心里清楚,我爱的从来只有许墨一人。
可也正因如此,我才控制不住地在卢西恩身上,寻觅许墨的影子。
而他的举手投足,也越来越像我的亡夫。
他就像一味能麻痹心神的毒药,明知不该沉溺,却还是忍不住靠近,任由自己慢慢上瘾。
很快,不堪的流言便缠上了这座空旷冷清的宫殿。
可我早已毫不在意。
父王离世、许墨惨死,我又常年被病痛缠身,世人本就视我为不祥之人。
既然早已被世俗诟病,不祥之人想做什么,又何须在意旁人眼光。
何况有了卢西恩的照顾,我的身子确实日渐好转。
这一次前往圣堂祈祷,连教皇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教皇“天佑吾国,女王陛下的气色,终于好转了。”
我“多谢教皇体恤。”
教皇扶着我起身,将圣水递到我的手中。
教皇“等你身心再休养一阵,便可正式登基亲政。我也能放心,将整个王国交还到你手中。”
我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缓缓将杯中的圣水饮下。
水里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甜意,杯沿的封蜡细碎,稍不留意便会吞入口中。
我微微蹙眉,教皇的声音在耳畔继续响起。
教皇“只是登基为王之后,便不能再像如今独居这般随性任性了。”
教皇“我听闻你宫中养了一位男宠,此事有损王室声誉。”
原来高高在上的教皇,也和市井俗人一样爱议论是非。
我在心底嗤笑一声,面上依旧保持恭谨。
我“我怎敢在神明注视下,做出违背道德礼法之事?卢西恩只是我的贴身侍从,负责照料我的起居而已。”
我不想再多纠缠卢西恩的话题,顺势转移话头。
我“对了,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难得近来心境稍好,我想好好办一场生辰宴。”
我“教皇届时会来吗?”
教皇将银质圣杯放回原位,慈和地笑了。
教皇“你于我而言,如同女儿一般。你的生辰,我自然会到场。”
虽说有心设宴,可生辰当日,愿意前来赴宴的权贵寥寥无几。
在世人眼里,我不过是无依无靠、随时会抑郁离世的遗孀,不值得费心巴结讨好。
简易的宴会进行到尾声,半日不见踪影的卢西恩,忽然走到了我的身前。
我“你方才去哪儿了?”
卢西恩“贵族云集的宴会,本就不是我这种平民该掺和的地方。”
我“我还以为,你会趁机多结交权贵,为自己多谋几条出路。”
卢西恩“夫人这话太伤我的心,也太低估我的忠心了。”
他微笑着接过我手中的酒杯,放在鼻尖轻嗅,眉头微微蹙起。
卢西恩“这杯酒的香气太过粗糙,不宜入口。喝我这杯吧,夫人。”
我们互换酒杯的举动太过暧昧,宴会角落立刻传来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我和卢西恩都全然不在意,他将自己的酒杯递到我手中。
杯中的果香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清苦。我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好。”
看着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卢西恩长长舒了口气。
他的视线掠过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的教皇,又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卢西恩“我刚刚为夫人准备了一份生辰礼物。”
我“是什么?”
卢西恩“是一出戏。”
卢西恩“舞台我已经布置妥当,演员也已安排就绪。宴会结束,便献给夫人一人观赏。”
教皇“想来你就是那位名叫卢西恩的侍从?”
教皇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我们的交谈。老人缓步走来,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卢西恩的面容,微微挑眉。
教皇“哦,卢西恩……你长了一张既危险,又让人无比怀念的脸。”
教皇“希望你是真心忠于主人,我才能真正放心。”
卢西恩恭顺地向教皇行礼,嗓音温和平淡。
卢西恩“我永远忠于夫人。”
教皇“这样最好。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卢西恩“我想为夫人表演一出戏剧,当作生辰献礼。”
教皇“戏剧?”
教皇“不知我是否有荣幸,一同欣赏你的精彩演出?”
卢西恩抬头看了我一眼,深色眼眸掠过一丝晦暗,随即上前半步,轻轻拦在我的身前,再度躬身行礼。
卢西恩“能得教皇大人赏光,是我的荣幸。”
今夜的剧场,观众只有我和教皇两人,开幕的掌声显得格外单薄。
悠扬的乐声缓缓响起,幕布徐徐拉开。
舞台布景简陋朴素,搭建出一座宫殿的模样。
乐声渐缓,脚步声从舞台一侧传来。我循声望去,呼吸瞬间骤然停滞。
连身旁的教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兴致盎然地坐直了身子。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是我的丈夫魂灵归来,站在了我的眼前。
台上的卢西恩,此刻完全没有了演员的温顺俗气。执掌权杖立于高台之上,眉眼气度,竟和许墨一模一样。
卢西恩似乎很满意我们两人的反应,朝我轻轻眨了眨眼,扬声开口,演绎起台词。
卢西恩“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卢西恩“我已将无数光阴,耗费在长篇累牍的经文之中。如今还要应付那位无趣公主的痴缠纠缠。”
卢西恩“我早已厌倦做神明的仆人,只想投身世俗洪流。可我的理想,我的抱负,究竟何时才能实现?”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他狂妄的独白,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台上的卢西恩宛如真正的王者,身姿舒展慵懒地靠坐在王座上,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权杖。
脚下铺着血色枯骨布景,火光明灭间,他继续倾吐着深藏的野心。
卢西恩“我已经等不及了。”
卢西恩“或许我该发起弹劾,掀起兵变,以无数人的鲜血,为自己加冕为王。”
卢西恩“只是我的妻子该怎么办?”
卢西恩“那位娇弱可怜的小公主,耳朵里只听得进优美琴音,兵器与杀伐之声,会吓坏她的。”
他抑扬顿挫的台词,浸满刺骨的残忍寒意,丝丝缕缕浸透我的四肢百骸。
我心底发颤卢西恩到底在演什么?
卢西恩“等等,我想到了。”
台上的卢西恩随手丢开权杖,变戏法般拿出一丛妖娆盛放的花束。
夹竹桃、乌头、钩吻……每一种,都是许墨曾经一一教过我的绝美毒花。
卢西恩“东方巫师曾传授我无名毒方,无色无味,无声无息,定能助我圆梦。”
卢西恩“或许就在今夜,我便设下宴席,宴请愚痴无知的国王。”
宴席、国王……地狱般的记忆瞬间翻涌涌入脑海,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当年,许墨设宴邀请父王与教皇,我却突发高烧未能赴宴。
宴会落幕,卧病在床的我,等来的却是惊天噩耗。
父王惨死在宴席餐桌之上,而我的丈夫许墨,因被冠以毒杀国王、意图篡位的罪名,被幸存的教皇当场处死。
一日之间,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尽数离我而去。
可这些都是王室最高秘辛,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起,更没有告诉过卢西恩。
他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一切?
第二幕的乐声已然响起,灯光渐暗,象征处刑宴席的舞台道具即将搬上台。
我猛地起身,再也无法忍受,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剧场。
看着女孩仓皇逃离的背影,剧场内的乐声与表演立刻停下。
卢西恩端起一杯酒,缓步走下舞台,来到教皇面前。
他依旧穿着华丽的王袍,神色从容淡然。
卢西恩“可惜了,如今只剩一位观众。教皇大人,您觉得这场戏如何?”
教皇惬意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敷衍地拍了拍手掌。
教皇“演技卓绝,连我们尊贵的女王都彻底入戏动容了。”
教皇“只是剧情未免太过冗长,也该到落幕的时候了,不是吗,卢西恩?”
卢西恩“确实。”
卢西恩“那就请教皇大人饮下这杯酒,庆祝好戏落幕吧。”
卢西恩将酒杯递上前,教皇笑着一饮而尽,转身扬长离去。
我回到宫殿,拉上所有帷帘,把自己蜷缩在床角。
思绪在脑海里乱作一团,混沌之中,那个隐秘又可怕的念头,再也压制不住地浮现出来。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从东方游历而来的演员卢西恩。
自始至终,只有……许墨。
光是默念出这个名字,我的心口便如刀绞般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烛火照亮漆黑的房间。
卢西恩“夫人,我知道你还没睡。”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僵硬太久,连牙关都泛着酸涩无力。
烛火的光源缓缓靠近,卢西恩早已换下戏服,神情温和淡然,仿佛方才剧场里狂妄阴冷的演绎从未发生过。
卢西恩“你从前便是这样,受了惊吓,便会熄灭所有灯火,独自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卢西恩“每一次,我都要哄你许久,拿甜点、用亲吻温柔安抚,你才会像小兔子一样,乖乖从角落钻出来。”
他放下烛台,缓缓朝我俯身,嗓音温柔得足以让人沉溺。
卢西恩“其实我原本准备的并不是这出戏。只是多了计划外的观众,我才不得不临时更改剧情。”
卢西恩“抱歉,今晚的我,吓到你了吗?”
我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你到底是谁?”
卢西恩“那夫人觉得,我是谁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幽灵低语;可落在额前的鼻息却是温热的,一遍遍灼烧着我的肌肤。
那三个字太过沉重,一旦说出口,便会摧毁我这几年所有强撑的意志。
漫长的沉默里,卢西恩始终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眸。
卢西恩“我有些失望了,我的小公主。”
卢西恩“我教了你那么多毒物学识,你本该尝得出来——今晚宴会上,你的酒水被人下了毒。”
卢西恩“此刻的你,应该已经……”
他的从容冷静,彻底点燃了我积压多年的怒火。
我猛地掀开被褥,朝着他扑了过去。
卢西恩猝不及防,被我一把按倒在床上。
被欺骗、被戏耍的愤怒,彻底淹没了我的理智。我只想把这几年承受的所有煎熬与痛苦,尽数还给他。
可我的身子本就孱弱不堪,失控的厮打落在他眼里,或许只像小打小闹的亲昵情趣。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轻轻架住了我的手腕。
卢西恩“乖,别闹脾气了。”
褪去华服,卢西恩的声线恢复了往日上位者独有的从容沉稳。
从前他总爱用这样的语气哄我、吻我,让我心甘情愿沉沦在他的温柔罗网里。
我曾经爱极了他这份从容,如今只剩满心寒凉的冷笑。
我“你觉得我该为你的死而复生喜极而泣吗?”
我“我为什么不能因为你的刻意欺骗而生气?”
我“又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想杀了你,许墨?”
城外忽然响起悠长沉闷的丧钟,惊飞漫天栖落的乌鸦。
冲天火光从圣堂方向燃起,教士们惊慌失措地想要冲出圣堂,却发现大门早已被层层士兵围堵。
教士“你们……这是做什么?”
士兵“教皇已薨。在新教皇继任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圣堂半步。”
震天的钟声、外界的慌乱呼喊,我和许墨都全然置之度外,仿佛与这间卧房隔绝成两个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摸出贴身藏着的匕首,寒光骤然在对视的视线里绽开。
许墨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惊讶,电光石火间,他只来得及伸手格挡。
利刃划破他的掌心,刀尖堪堪停在他的咽喉前。
鲜红的血珠顺着银白刀刃缓缓滑落,一滴滴落在他锁骨的肌肤上。
明明身受痛楚,许墨的脸上却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他甚至摊开另一只手,微微敞开衣襟,任由我随意处置。
许墨“也好。那夫人,杀我的理由是什么?”
我“你今晚演的那出戏,难道还不够理由吗?”
许墨“你当真信了?”
我“我从来没信过你会毒杀国王、谋逆篡位。”
我“从当年教皇告知我噩耗开始,我就从不相信。”
我“我了解你的抱负与理想,我知道你必有苦衷,必有冤屈。”
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日夜思念深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所以当我每逛i圣堂饮用圣水,尝出那股异样甜意时,我只当是教皇在刻意折磨我,想让我慢慢陪他一同沉沦。”
我“可如今近在眼前的真相,把我的一厢情愿击得粉碎。”
我没有再用力往前,许墨也没有丝毫松开格挡的手。
仿佛我无声的沉默,比掌心的伤口更让他难受。他微微偏头,又重新看向我。
许墨“对不起。”
许墨“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该信任我。”
视线在泪光里模糊又清晰,一滴水珠忽然落在许墨的脸颊,我才意识到,是我的眼泪滑落了。
我“所以……那天的宴席,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许墨“是我,也不是我。”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可我和他都心知肚明彼此问的是什么。
许墨“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教皇手中的一瓶毒药。他需要用在何处,我便只能去往何处。”
许墨“教皇忌惮你父王的声望民心,却又耗不起漫长的等待,最终选择用了我研制的毒方。”
许墨“我怕他会借机将你一并除掉,便悄悄在你的饮食里加了一味安神药材,让你那日突发高烧,不必前去赴宴。”
真相如寒冰刺骨,令我浑身颤抖,几乎握不稳手中的匕首。
许墨趁机轻轻将我拥入怀中,温柔掰开我的手指,把匕首拿开放到一旁。
可他接下来的话语,依旧像利刃,一遍遍凌迟着我的心。
许墨“教皇发现了我的小动作,答应我绝不伤你分毫,却给了我新的命令。”
许墨“他把所有弑君谋逆的罪责,全都推到我的身上,当众将我处死。从此世间再无许墨,他便能独掌整片国土,无人制衡。”
我“然后你便以卢西恩的身份,从坟茔中假死脱身,去往邻国蛰伏,继续替他做事,对吗?”
许墨缓缓点头。
我“那你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许墨“我的计划已经圆满结束,是时候回来,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了。”
我“本该属于你的……教皇之位?”
许墨“还有你。”
他神情深情又痛惜,却只让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攥紧。
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咽喉,试探着我的心跳,指腹留下一道道泛红的痕迹。
许墨“今晚宴会上的酒毒性很烈,还好你解得及时,只是这两日恐怕会夜夜难安、昏睡不止。”
许墨“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陪我去圣堂,好吗?”
许墨“教皇已经离世,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我“你终于发觉了,对吗?”
我缓缓朝他露出一抹灰败释然的笑意。
我“你凭什么笃定我没有中毒?凭什么觉得一切都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情绪起伏加上药性发作,我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许墨的呼吸骤然一滞,瞬间凝固。
我“我本该谢谢你。”
我“谢谢你几年前没让我死在那场宴席,谢谢你今晚没让我直接毒发身亡。”
我“更要谢谢你教我的那些药理知识,让我能轻易尝出,每周去圣堂祈祷时,那杯圣水之中暗藏的甜意。”
我“每一次祈祷,银杯的封蜡、泛甜的清水、教皇虚伪仁慈的笑容,都让我无比作呕。”
我“你曾说,世间毒药都有它该去的归宿。那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早已被规划好归宿?”
我“许墨,你一边暗中护我,一边又任由旁人对我下毒……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生死?”
许墨死死攥住我的手腕,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无措。
许墨“我不知道圣水里被下了毒……既然你明知有毒,为什么还要日复一日喝下?”
许墨“你究竟喝了多久?”
我唇角轻轻上扬,心底只剩解脱与淡然。
我“因为我一直在想你啊。”
我“我思念了你多久,便陪着喝下了多久。”
许墨瞳孔骤然骤缩,踉跄着翻身下床,从暗柜里翻出一个个药瓶罐,慌乱不已。
许墨“我当初为什么要研制这些毒物……为什么要把方子交给教皇……”
许墨“对,你先喝下这个,不能彻底解毒,但能暂时压制缓解药性。”
他终于翻出一瓶药剂,半跪在我的身前,急切地递到我的唇边。
我静静望着他,许久都没有动作。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暂时的缓解终究只是徒劳,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无解之毒,早已侵入骨髓。
黎明破晓时分,银甲卫兵敲响了我的房门。
卫兵“我们前来迎接新任教皇登基。”
卫兵“还有新任女王陛下。”
许墨小心翼翼搀扶着虚弱的我,走入漫天璀璨的晨光之中。
我的登基大典,比当年那场婚礼更为盛大隆重,漫天飘落的花瓣,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挥霍殆尽。
只可惜我没能走到红毯尽头,便体力不支摇摇欲坠。
一片惊呼声中,是许墨伸手将我抱起,一步步走上王座。
许墨“能为您加冕,是我的荣幸。”
轻柔的吻随同王冠,一同落在我的发间,沉重得让我无力承担。
我的身体日渐衰败,许墨一遍遍让我再等等,给他时间研制解药,也给他时间看清自己的本心。
其实他根本不必这般麻烦。
我被毒素缠身,早已无力处理朝政,而他本就是英明睿智的掌权者。王国在他手中,自会繁荣昌盛、井井有条。
可他依旧固执,每一条政令都要来征询我的意见,无论我是昏迷还是清醒。
正式颁布时,总会加上一句“遵女王旨意”。
世人皆说,我从不祥遗孀摇身一变,成了卧薪尝胆、智计过人的机敏女王。
与假死蛰伏的丈夫携手,一同推翻前任教皇的暴政,夺回王权。
明明没人亲眼见证过往,却人人都在歌颂我们的传奇。
真好笑。若是我的手指还有力气,真想为这些世人弹一曲诙谐的琴音。
许墨依旧不肯放弃,四处寻访、亲自研制解药。
可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沉郁难看。
等我再次醒来时,身上被仔细裹在柔软的羽绒被褥里,枕边放着一束新鲜的紫桔梗,花瓣上还凝着夜露。
我“无毒。”
我的声音惊动了书桌前静坐的许墨,他倏地抬头。
许墨“夫人,你醒了。”
我轻轻应了一声,终究无法做到对他彻底决绝冷漠,如今的我们,至少可以平静交谈。
我昏昏沉沉眨了眨眼,视线转向书桌。
我“你在写什么?”
许墨“往后要颁布的一些政令。”
我“居然要写这么长一卷。”
摊开的羊皮卷轴长长垂落到地面,我不由得有些惊讶。
许墨没有过多解释,拿起一只小巧药瓶,俯身靠近我。
许墨“王都来了一位远东医者,这是我和他一同商议调配的药方,尝一口,好不好?”
这样温柔迁就的语气,像极了当初化身卢西恩时的模样。
我舌尖抵着齿间,艰难轻轻吐出一个字。
我“好。”
一丝惊喜的光亮点亮在他的眼眸里,他小心翼翼将药汁喂到我的唇边,紧张地望着我的反应。
许墨“头还疼吗?”
我“还是疼。”
许墨“呼吸有没有顺畅一些?”
我“没有。”
许墨“那……心脏呢?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我感觉……快要跳不动了。”
一瞬间,我清晰看到无形的绝望彻底压垮了眼前的男人。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我的掌心。
许墨“你在惩罚我,对不对?”
我“我没有惩罚你,许墨。”
掌心触到他滑落的咸涩泪水,黏黏腻腻,像我和他之间这段无解的宿命纠葛。
我“我的天真烂漫,早在那场宴席之日就已经终结了。”
我“我……真的很累了。”
我“我想要恨你,可我做不到。我想要继续爱你,可我又不敢。”
我“连我自己,都厌倦了这样挣扎的自己。”
死寂笼罩着昏暗的房间,从日暮垂落,直到晨露干枯。
许久,许墨低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许墨“若是夫人不敢爱许墨,那能不能,垂怜一下卢西恩?”
我“好。”
我“那我的侍从卢西恩,能不能为我演一场,我第一次看你时的那场戏?”
许墨轻轻点头,身影隐入晚霞的余晖里,只留下娓娓温柔的嗓音。
许墨“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自愿饮下无解的毒药。”
许墨“这隐秘的药剂,有时似蜜糖,有时似苦菊。但凡尝过一口,灵魂便会彻底沉沦。”
许墨“你清甜的声音焚烧了我的理智,让我只想随你一同奔赴黄泉地狱。”
许墨“所以吻我吧,爱人,以你那淬过毒的唇。”
我在他娓娓的台词里,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的画面里,我看见许墨拿起那柄匕首,缓缓指向自己的胸口。
那天我之所以执意把卢西恩带回宫殿,只是因为他演了一出绝美的殉情之戏。
我们之间错失了太多时光,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身上的毒早已无解,我们的故事,也只能这样走到宿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