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剧情
尽管已经习惯了监狱医疗组的工作,但发觉这次的处刑对象是许墨时,我还是有些意外。
监狱大门缓缓合拢的声响从远处响起,打破了空间的沉寂。几乎同时,我的镜片也随之闪动了一下。
我放缓脚步,抬手点了点镜框一角。下一秒,荧光色的管理界面便在镜片视野中铺展开。层叠的通知栏最上方,弹出一个小小的提示框——“两小时后执行处刑”。
我瞥了眼时间,稍稍加快了脚步。
所有被这座监狱收容的罪犯,都需要接受每两个月一次的系统评分,来量化“悔过”的程度。如果连续三次分数没有增长,就会被视作“难以改造”。监狱会施加处刑,将罪犯的关键记忆清除后,再通过影像教育重塑健全的人格。
而作为医疗组,日常治疗之余,执行这项处刑便是最核心的工作。只是最近的罪犯都比较安分,几个月来,我还是第一次。
也不知道这次要接手的,是什么十恶不赦不知悔改的人。想到接下来繁琐的流程,我不由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关闭了眼前的界面。
通过了高危区大门的身份验证后,继续顺着廊道前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夹杂着锁链拖过地面的闷声。
我漫不经心抬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却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许墨在两名警卫的看守下迎面走来,他的双手被锁链束缚着,随意地垂在身前。囚服似乎不太合身,走动间从他的肩膀上松垮落下,露出修长的脖颈。他的唇角却噙着一丝放松的笑意,仿佛要去往的不是监狱深处,而是阳光和煦的花园。反倒是警卫的神色都透着紧绷,显得有些如临大敌。
见到我后,那双深色的眸中似乎闪过一丝讶异。许墨主动停下脚步,在离我一臂之遥的地方站定。
许墨“这个时间,组长小姐怎么没有在办公区休息?”
我“这恐怕要问你,为什么不珍惜机会了。不但要被清除记忆,还要‘连累’我加班。”
许墨无奈地摊了摊手,手上的束缚带分外惹眼。
许墨“我对此也很意外。明明前段时间,我已经表现得很乖了。”
我“系统是不会误判的。看来你不止恶劣,甚至不自知。”
大概觉察到我的声音里并没有同情的意味,许墨发出一声似是遗憾的叹息。束住他双手的锁链忽然被扯紧。我抬眼,看到一旁的警卫转过身,向我开口。
警卫“组长,请不要跟0525号交流。已经有多名跟他接触过的管理人员,最近出现了评分下降的情况。”
我“谢谢,不过我的心理向来不会受到罪犯影响。否则监狱长也不会点名要我来行刑了。”
我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倨傲。警卫微怔了瞬,神色中旋即多了几丝敬佩。
警卫“这种危险罪犯,还得您出面掌控。”
我“你们还不把0525号押回去吗?耽误的时间可有些久了。”
我无视那束紧随着我的视线,出言提醒。警卫应了声,转头冲许墨严厉催促。他顺从地垂下眸光,不紧不慢地动身。我也收回目光,继续向办公区走去。
脚链的摩擦与高跟鞋的声响交错着响起。擦肩而过的瞬间,我的余光却骤然一暗。许墨突然倾身过来,低语伴着温热的鼻息若即若离地拂过我的耳畔。
许墨“我等这一天很久了。让我看看你在这个地方,都学到了些什么吧。”
脖颈上的锁链被猛地收紧。我倒退半步,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我“疯子。”
蔚蓝的天空中投影着无数彩带,校歌悠扬的旋律随着飞行播放器的驶离渐渐减弱。不时有少男少女欢呼着将学士帽抛向天空,调试着机器人抓拍下这美好的一幕。尽管科技历经沧海桑田,但主陆大学的毕业典礼还是沿袭着百年前古早的庆祝方式。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听到身后的人温声开口。
许墨“我们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老师别这么说,即使工作后再忙,我也会回来看您的。这几年如果没有您的疏导,以我的心理状态,很难在系统里稳定获得85的高分。”
许墨“我也很喜欢这段跟你谈天的时光。说起来,你已经决定好毕业后的去向了吗?”
头隐约有些发沉。我从窗外收回目光,维系着礼貌扯了扯嘴角。
我“系统针对我的分数推荐了四五个去处,就从里面挑吧。毕竟每个招聘单位都要查看评分,其实也没什么自由选择的余地吧。”
一杯热茶被推到面前,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眸光。
许墨“可我觉得,你未必要听从它的建议。”
我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名声斐然的老师。
我有记忆开始,系统就是社会评价体系中最重要的部分。每个人从七岁起,就要开始接受评分。专业、工作乃至伴侣……一切人生的重大选择,都要以分数为参考。获得高分的人理所当然地享有更多的社会资源,至于低分者,连拥有的自由都是有限的。
而像许墨这样分数位于金字塔尖的人,完全可以轻易获得他想要的一切……无论财富,还是成为统治阶层的入场券。这种既得利益者不是理应更崇尚系统的判断吗?那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老师的意思是?”
许墨“一个人从事的工作,需要从兴趣、发展等很多维度考量。评分只是数字,而不是做决定的唯一标准。”
我的动作停了半拍,轻轻“嗯?”了一声。
我“可是人的判断真的会比系统更科学吗?立体评分系统诞生后,社会资源才有了最高效的分配机制。而且主陆的年均经济增长率也比系统出现前上升了九点八个百分点,连犯罪率都……”
我流畅的背诵在对上他含笑的注视后,突然卡了壳。
许墨“原来你对系统这么了解。没有将你分配到系统运维专业,是它的失误。”
我“这种从小看到大的信息推送,想记不住都很困难。”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唇似是后知后觉地抿紧,试探地看向他。窗外的校歌旋律伴着飞行器的噪声再次清晰。许墨静静看着我,唇角忽然弯起一缕弧度。
许墨“其实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你真的笃信系统的判断吗?”
醒目的提示框突然从镜片右下角的界面弹出,规律地闪动着。我从药剂台上取下药液,轻声喃喃着。
毕业典礼时的记忆尚未模糊,那天在我对面款款而谈的人,现在却变成了罪犯。
那次咨询后,我还是在系统推荐的工作地点中选择了监狱。没想到之后不久,突然在新闻里接二连三地看到了关于许墨的重磅新闻。无数媒体的版面被他的照片所占据,标题更是令人哗然——“知名心理学家涉嫌干扰系统标准”的事件引发了轩然大波。当月的评分时间甚至都延后了一周,以对他经手的条目作出逐一排查调整。连带我在内与他有过密切接触的人,也都紧急接受了讯问和再度测试。好在我的系统分数依旧稳定,以此为依托并没有受到更多影响。
那他呢?通过栅栏看向一成不变的天空时,会想到曾经自由光鲜的生活吗?
最后一项器械也准备齐全,我垂眸扫视了一眼。收起思绪,向行刑室的方向走去。
监视器的红点微微闪动,随着我不疾不徐的脚步转动着。确认过我的信息后,行刑室的大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许墨半曲着腿坐在冷硬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抬头看向我的方向。沉重的镣铐束缚着他的脚踝,从椅子的空隙垂落。大概是等得太久有些无聊,他大半身体已经靠在了座椅上。囚服的领口微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放松。
许墨“你终于来了。我刚刚还在担心,你是不是改变了主意不想和我见面。”
我“我分内的工作,当然不会交到别人手上。”
许墨“原来你来见我,只是因为工作吗?”
我无视他话中的亲昵,神色淡淡地抽取药剂。检测体征的装置牵制着他的脖颈,投影出他此时的心跳,比起我刚踏入时竟快了几分——这个人也会紧张吗?
见我不语,那双深色的眸子转而看向我手上的针剂,闪过一丝好奇的兴味。
许墨“原来清除记忆的处刑,是通过注射实现的?那怎么能避开对神经的损伤呢?”
我“针剂里有纳米机器人,会根据程序……算了。反正解释得再多,等下你也会忘记。别动,我要消毒了。”
眼前的人叹了口气,眸底透出几分无辜的意味。
许墨“这说不定是我最后的时刻了,你不能顾及些过往吗?”
他的唇色比囚服更加苍白。我抿了抿唇,还是用镊子夹起酒精棉。
我“清除记忆而已,怎么说得像是接受死刑一样?”
许墨“可一个人的当下,是由过往塑造的。某种程度而言,这就是从心理上抹杀人格。”
酒精在他的脖颈上晕开一片淡淡的水光。刺激的气味涌入鼻腔,我微微加快语速。
我“系统已经根据你过往的情绪波动,提取了对你来说最关键的记忆片段。行刑结束后,监狱会每天放映那些经过了审查的部分。至于不合标准的,修正后也会播放。总而言之,不会影响你的认知,这件事没有想象中恐怖。”
我缓缓将针尖抵上他的脖颈。许墨从容地看着我,甚至投影中的心跳也并未发生多少变化。我轻轻呼了口气,推动注射器的手有些几不可觉的颤抖。
下一秒,许墨的手忽然覆到了我的手背上,指尖不紧不慢地顺入指缝。澄澈的药液被一点点推到脖颈中,我屏住呼吸,几乎可以感到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耳畔。
许墨“我教导过你——犹豫是最容易导向失败的情绪。”
伴着话音,针筒中的最后一滴针剂消失殆尽。药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几乎下一秒,那双倒映着我面容的眸中便浮现起淡淡的倦意。像是支撑不住头的重量,许墨的脖颈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在空气中袒露出脆弱的弧度。
我在心中无声倒数着。还没有数到5,他便缓缓阖上眼睛,与我交握的手也终于垂下。
仪器运行的滴答声中,隐约能听到他渐沉的呼吸。我挣脱许墨的掌心,垂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凉,柔软……如果月光可以触碰,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我“劳你费心了,老师。不过即使实验失败,我也是有后手的。这才是你教会我的,最宝贵的一课。”
新纪2230年,你根据评分系统的推荐就读了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辅修社会学。入学的第一个学期,你提交了名为《心理测量在社会学中的作用和发展》的论文,全文如下……第三学年,你在导师的带领下参与了“情绪审核如何科学量化标准”的讨论会,并在会上……
轻柔的机械音在房间里回响着。灰白的墙面上映出一幕幕清晰的场景,像是悠长的电影。眉眼还带着些许青涩的黑发青年穿行在教学楼中,却已能看出沉静的意味。
我托着下巴观看了片刻,视线重新落回了许墨身上。
记忆清除已经过去一周了。每天到了接受投影教育的时间,他就会像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记忆片段,神情仿佛未经沾染的白纸一样,纯净而认真。数据表明,他并未对其中修改过的影像产生任何怀疑或反感的情绪。这么看来,处刑效果不错。
我若有所思地在电子屏上记录着情况,忽然听到他疑惑地“嗯?”了一声。我抬起头,不由微微一愣。
记忆片段正播放着他工作的场景,熟悉的咨询室被阳光映成暖色。许墨一手撑着下巴,表情专注地望着对面满脸警惕的女孩——是我第一次找他咨询时的景象。
那天下午对他来说,居然也是一段深刻的记忆吗?难道我的情况格外棘手?
耳畔传来床单摩挲的窸窣声。变换的光影中,身旁的人侧头看向我。
许墨“组长小姐,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记忆清除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按捺下莫名加快的心跳,看向那双眸子。
我“你之前在我就读的学院里,担任心理老师。我有段时间心理状况不好,找你进行过不少疏导。”
许墨“组长小姐这么理性的人,也有过这种阶段吗?”
我“当然,人的稳定性是会波动的。你在学院的时候,表现得也很……”
我的话音一顿,余光中看到许墨好奇地向我靠近。
许墨“也很什么?可以说下去吗?除了系统的客观记录,我也想知道自己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故意蹙了蹙眉。
我“可这并不在我的工作范畴内。”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但只是转瞬便想到了什么,微微弯起眼眸。
许墨“既然组长小姐会出现在我的记忆片段里,那你一定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真的不可以帮个忙吗?”
他的语气稍稍放轻,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笑意。往日的记忆忽然漫上心头。虽然跟曾经相比,这番斡旋还有些笨拙,但却多了几分有趣。
我不由弯起唇角,在他期待的注视中瞥了眼时间。
我“现在时间有点晚了。但我答应你,明天继续。”
那天过后,我便开始在固定的工作时间外“加班”陪伴许墨。起初只是隔三差五的安排,但某次意外碰到他突发晕眩紧急施救后,这项行程就渐渐固定了下来。
系统判定他是对药剂产生了不良反应,导致几项身体指数偏低。于是延长了他的修养期,并安排了营养针剂。于是每天跟他相处的时间里,又多了护理的环节。不过多数时候都是他观察我操作的同时,提出他的问题。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好奇心真是太旺盛了。
许墨“要怎么知道系统每次更新的评分呢?”
我“监测大厅的设备会公开显示。或者询问管理人员,我们可以通过系统看到每个罪犯的分数。”
许墨“好像每次接受护理时,我的心都会跳得很快。”
我“是营养针在起作用……奇怪,你医学知识方面的记忆应该没有受影响啊。”
许墨“我的修养期还有多久?”
我“不确定,等你身体指数正常吧。”
许墨“如果我一直没有恢复,你就会像这样每天来看我吗?”
我调试针头的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
我“理论上可以。不过我看得到数据,你恢复得还算顺利。”
他像未能得到心仪的礼物一样,眼底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失望。我觉得这样的他有些有趣,转过身却听到他若有所思的声音。
许墨“可你真的觉得,系统不会被数据所欺骗吗?只会高效评判,却从不深究成因。即使想利用它,也不是件难事吧。”
他的声音透着疑惑,仿佛眼下也只是一个单纯的提问。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淡淡的傲慢。
我放下针剂,缓缓转过身。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许墨“因为……我好像已经成功地骗过它了。我对药剂有不良反应,就是系统作出的误判。”
在我茫然而惊讶的注视中,眼前的人弯起眸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许墨“我在受刑后其实并没有任何不适,只是有些习惯性失眠。所以白天的时候,偶尔会感到疲劳。那天我回忆过往的医疗知识时,忽然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疲劳’和‘精神不济’这种症状,其实也是药物的不良反应之一。‘如果故意表现出更多药物反应,系统会怎么判断呢?’……我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的手指向上,示意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许墨“于是我试着向虹膜装置增加了一点可控且精准的暗示。比如间歇性的呼吸加快,以及——突发的晕眩反应。”
前段时间他半阖着眼睛靠在床头的画面在脑海浮现,我的掌心微微收紧。许墨不置可否地看向我,眼底带着澄澈的笑意。
许墨“你看,它所拥有的每项数据其实都是精准的。可即便如此,也依旧作出了错误的判断。”
他深色的眼眸闪动着,像是凭自己的努力找出答案的孩童,透着纯粹的喜悦和淡淡骄傲。
我紧紧盯着许墨弯起的唇角,后背隐约生出了几丝寒意。明明清除过记忆后,他所接收的都是经过系统筛选的信息,为什么还会生出这种想法?他是在恶作剧吗?还是说,之前的记忆没有清除干净?我试图从他的清俊眉眼中找出玩笑的端倪,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愈发加快。
似乎有某种存在,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发展。
两行提示框忽然从镜片视野中弹出,打断了我繁杂的思绪。
系统“距离本月系统评分更新还有十分钟,请前往检测大厅。如无相关操作,系统将自动托管并返还数据。”
我眸光闪了闪,缓缓开口。
我“好了,故事时间结束。你该做好准备,接受系统新一轮的打分了。”
许墨“你觉得我刚刚说的,只是一派幻想?”
我“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否则你就要担心下自己的安危了。”
空气忽地陷入沉寂。我们望着对方的眼睛,仿佛以目光为刀刃,无形地对峙着。
我“如果你这么久以来都怀有这种危险心理,那一定会影响评判。分数继续不达标,你的记忆会再次被清除。当然,你也可以当着我的面示范一下,要怎么骗过系统的考核……如果你真有自己所说那么聪明的话。”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他轻缓地眨了眨眼睛。
许墨“可以。不过我随意操作的话,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心情颇好地说着,冲角落中的摄像机扬了扬下巴。
我“不用担心,我作为医疗组组长,有权限处理掉某些对自己不利的信息。不过你如果是在故意浪费我的时间……”
我放松地坐到床边,在许墨耳边低声开口。
我“那我下次行刑时,可不会这么温柔了。”
我直起身,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旁。许墨却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和犹豫,反倒从容地将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修长冷白的小臂。而后从一旁的器械车上取下针剂,不甚熟练地调试过后,将半管营养针剂注入了体内。
些微的薄汗从他的脖颈上沁出——是高浓度营养液进入人体后常见的反应。我蹙了蹙眉,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营养针会对心率造成影响,要缓慢推进。”
许墨“我知道。不过现在没有时间让它慢慢生效了。在系统更新评分之前,我要调整出‘标准’的心率,才好应对检查。”
倒计时的红光倒映在他的眸中,多了几分捉摸不定的意味。
许墨“不用担心……我也很珍惜这副你帮我认真调理过的身体。1.5毫升是恰好可以达到理想状况,又不会造成过重负担的剂量。”
他的语气如此轻快而理所当然,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让人下意识地想要信服。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与记忆中渐渐重合,我微微一怔。
电子时钟的秒数在我们余光中无声跳动着,忽地变为了整点。几乎下一秒,评分成功更新的提示框便从镜片的视野中弹出。
我按捺着飞快的心跳,动了动指尖。界面闪动了几下,忽地浮现出许墨的照片与一个鲜明的数字——85。
这的确是在安全区间的分数。
我睁大眼睛,思绪甚至有一瞬空白。居然真的骗过了系统的审查……这是怎么做到的?单纯靠针剂改变几项体征吗?怎么可能……真是这样,接受过针剂护理的罪犯不是都能出狱了吗?
许墨“因为系统判定人类的身体甚至心理状况时会同时考察多项指标。”
仿佛是听到了我心底的疑问,许墨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像是在悠哉地讲解某道习题。
许墨“譬如判断某人是否认同系统,就会调取他接触相关信息时的心跳、血压、呼吸频率等数据。当然,单次的波动无法骗过它。好在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接受营养针护理,观看影片时心跳和血压都处于高位,自然能规避对厌恶情绪的判定。再配合上一些似乎发自内心的微表情……”
他随意地弹了下注射器的针头,冲我露出个沉静而略带茫然的笑容。这个表情并不陌生——每天观看记忆影像时,许墨露出的都是这样温和无害的神色。
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清除记忆后,还能在系统的再教育下‘重蹈覆辙’的人。你的确天生就适合监狱。”
我克制着有些发颤的呼吸,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的面庞上,语气有些嘲讽。许墨却微微摇头,似是有些不赞成。
许墨“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不过刚刚,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猜想——既然现在的我可以骗过系统,当初或许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我“你什么意思?”
许墨“我是说,如果入狱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呢?假设这个不合常理的结论成立,那这里一定有我想要获得,或者实现的东西。可监狱与外界相比,特别在哪里呢?”
他声音顿了顿,似在推断,又像是自言自语。
许墨“这里处在岛屿上,环境封闭且高度依赖系统。饮食的安排,药品的剂量……系统会根据罪犯的情况,作出即时的调整。所以不必等待两月一次的评分,就可以得知它的反应。这么看,对于测试系统漏洞来说,是处再完美不过的地方。”
他的眼睛微微发亮。我跟他对视片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听起来很有趣,但你口中的这场实验好像只有环境和对象。作为一场完整的实验,好像少了贯穿其中的观察者。”
锁链发出轻微的声响,许墨向我稍稍倾身,眸中倒映出我透着疑惑的面庞。低沉的语气像是试探,又仿佛某种由衷的赞叹。
许墨“这一点就要向你求证了。从记忆投影的时间推算,你恰好是在我入狱半年前进入的监狱系统。无论从时间还是身份而言,都像是为这场实验量身打造的人选。”
我“真是够了。这种巧合,也能被你用来拼凑幻想吗?”
许墨“世界上当然存在巧合。但如果接二连三,就是推波助澜的结果。”
他的指尖拂过我的面庞,若有似无的温度像是那个午后的茶杯中氤氲升起的热气。放轻的声音,似乎带着淡淡的委屈。
许墨“我明白人行事需要给自己留些后手。但我已经证实了系统的漏洞,这场实验也可以到此为止了。你还不可以对我坦诚吗?”
虽然在提问,他的神色却分明带着笃定,仿佛在我开口之前,便早已知道了答案。如那个被阳光浸润的午后,令我晃了晃神。
许墨“那么,你是真心笃信系统的判断吗?”
我跟沙发上的人对视了片刻,在彼此的眸中看到了相似而心知肚明的危险。不知谁先弯起了唇角,我们不约而同地轻笑了起来。
我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开口。
我“我跟老师确实很合拍。刚刚说到就业……那你打算给我什么建议吗?”
许墨“聪明的孩子。”
他弯起眸子,在我的就业推荐中的“狱医”上点了点。
许墨“监狱虽然封闭,但很适合展开实验,验证你我的某些猜想。或许,你愿意提前进入监狱系统中吗?”
我“你是想通过我获得某些方便?”
许墨“不,你只需要作为见证者。”
我的目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庞上,饶有兴致地思索着。这听起来的确很有意思。反正到哪里工作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既然如此,不如与自己的“同类”一起,找出系统的漏洞。如果失败了……倒也没什么危险。我可以绝口不提这个秘密,收起尾巴在现有的制度里老老实实往上爬。顺便还能好好照顾我可怜的老师——毕竟他就要在我掌控的领地里,无助地过一辈子了。
我弯起唇角,探身取下了他手中未用完的针剂。
我“我本来还在担心,你被清除记忆后会忘记初衷,一无所觉地在这里待一辈子呢。好在这次实验的结果,还是如你所料,许老师。”
指尖下传来些微的震动,许墨似乎很低地笑了几声。怦然的心跳裹挟着炽热的体温传来,向我展示着这场精巧的骗术。
许墨“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如果我失败了,你会很乐意将我永远囚禁在眼皮底下。”
我“在老师眼里,我居然这么狡猾吗?”
许墨“毕竟聪明的孩子,不会只给自己留一个选择。”
我噗嗤一笑,按捺下因为兴奋早已加快的心跳,将镜片中显示的内部资料投影到房间。海量的罪犯数据和资料倒映在我们眼中,是令所有研究员都目眩神迷的矿藏。
我将下巴搭在许墨肩头,有些炫耀地扬起声音。
我“这群罪犯的资料我都已经筛查过了……嗯,有28人有医学相关的背景。分出一半的人,把你骗过系统的实验思路,潜移默化地提点给他们怎么样?有知识基础,领悟起来应该很快吧。”
我兴致勃勃地说着,听到他发出一声轻笑。
许墨“我倒是觉得,不如挑选一些没有医学基础但对系统存在反抗心理的人作为对照组。毕竟除了技巧,更重要的是质疑的勇气。”
我“那对系统态度模糊的人也可以圈出来,逐步改变他们的立场。有足够的对象,才能让我们的实验长久持续嘛。”
许墨赞许地摸了摸我的头,被我笑着扯住了颈环。朦胧的黑暗掩盖了暗中的低语,也隐藏了不为人知的野心和秘密。
从此刻起,这座监狱就是属于我们的乐园。
许墨“那么,实验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