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剧情
香樟树上抽出的新芽在微风中轻颤,跃动着活泼的春意。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树荫之下,手上还拿着一个大大的风筝。
他嘴角的笑意比春风更沁人,微启的唇似乎说了句什么,但通通被吹散在风中。
我迈开步子向他跑了过去,身体比任何一刻都要不受束缚。
仿佛自己化作了轻盈的羽毛,乘着风、迎着光,赶往他的身边。
我“许墨。”
梦中的蓝天变成了低矮的天花,向上高举的右手只抓住了虚无一物的空气。
阳光肆无忌惮地穿过没有拉好的窗帘,在我的脸上碾出一道晃眼的光路。
又是新的一天。
我原以为只要解决了“恒冬”事件,那些深藏在冰雪底下的回忆就会随之复苏。
只是等到积雪消融、大地回春之后,我才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大雪之下,空空如也。
所有曾经的回忆和承诺,都只剩下我一个人苦守。
失去了拯救世界的目标,失去了让我努力的方向,每天依旧只有 24 小时的时间,突然变得漫长且难熬。
我摸过床头的手机想要确认一眼时间,最先映入眼中的却是顶端弹框的未读信息。
许墨“有时间的话,一起出门散散心。”
我果断输入了回绝的字眼,却无法同样坚定地摁下发送。
光标在屏幕中一个个回退,恰似我心中的犹豫和退让。
仅仅因为他一两句话的试探,我强压在心底的无谓期待就都表露无遗了。
正当我捧着手机迟疑不决的时候,又一条消息像算好了时间一般弹出。
许墨“岚山那边最近风景不错,很适合去踏青。”
许墨“具体时间我们可以再定。”
他似乎没有想过我会拒绝,而是从一开始就默认了我的回复。
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关于春天的约定,只知道不能让自己后悔。
即便无法预测命运的下一个转折点会是哪里,但它一定不会凭空出现在止步不前的人面前。
发出回复之后,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任由和煦的春风代替心中的无所适从,填满整个房间。
就在快到山顶的地方,我们遇到了一个卖风车的摊位。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跑了那些风车,却让我有了机会去倾听现在的他心中那些从未对我说过的话。
我们最后约在了一个工作日一起上山。
往来的登山者只有零星几个,一路上基本都是和他独处的时间。
鸟鸣和风声不绝于耳,为盎然的春色增添了几分活泼之余,也多少缓和了我们之间无言的尴尬。
他不紧不缓地跟在我的身侧,看上去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春光之中,又似乎是在诱导我先开口。
小径两侧延绵不绝的山花,草丛中窸窣动作的小动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是在协助他的计划。
我也惦记着曾经共处的时光,那时我们还可以无所顾虑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想问他路上开的都是些什么花,想问他有没有看到跑过的小松鼠,还想问他为什么会一时兴起喊我来爬山。
所有问题的答案其实都不重要,但又驱使着我一次次地向他伸出手。
内心深处别扭的执着却一次次地把我拦下,警告着我——谁先开口就输了。
于是,在好几次触到他的衣袖之前,我都怯怯地收回了手。
空虚的指缝间流过和暖的春风,心底却徒然生出一阵难以名状的苍凉。
借着眼角的余光,我瞥到他嘴角的笑意渐浓,显然是留意到了我刚刚那一系列不自然的举动。
他的笑无声地融入到空气之中,却在我心头落下极大的回响。
仿佛空谷回响,袅袅不绝。
那弯弯的笑眼中映出我僵硬的表情,毫不留情地褪下我故作镇静的伪装。
许墨“从刚刚开始,你好像就有什么想要跟我说。”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输得一败涂地的人却依然是我。
无论我怎么遮遮掩掩,内心所想还是能被他一眼看透。
而他只需要一路沉默,就能把我远远地隔绝于他紧闭的心门之外。
许墨“看你一路都不怎么说话,还以为你是觉得无聊了。”
许墨“在想刚刚路过的花叫什么名字?还是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
被完完全全看透的我一时说不上话来。分不清此时自己的心中,是诧异还是懊恼更多一些。
许墨“不需要这么拘谨,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
许墨“或者,我来教教你怎样把心事藏得更好一些。”
我“只是你太敏锐了。”
许墨“嗯,也许吧。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许墨“但也有可能是你脸上写满的情绪,刚好都是我能读懂的。”
我“难道还有你读不透的人吗?”
许墨“没有。”
许墨“剩下的人,都是我提不起兴趣去读的。”
果然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这三寸不烂之舌我都是怎么都说不过。
我怯怯地避过了他笑意盈盈的目光,偏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想到许大教授的阅读面这么狭隘。”
许墨“‘许大教授’?是个有趣的外号。”
我“上课的时候,大家不都这么喊你吗?”
才刚刚问出口,我马上就后悔了。
在这个世界里,他从始至终都是以 Ares 的身份跟我接触的。
不管是自己真实的身份,还是他对于 Queen 的掌控欲,都从未对我隐瞒。
许墨“上课?你又把我跟谁记混了?”
他似是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夹杂着轻笑的声音从我头顶上徐徐落下。
许墨“那么,大概是你在别的时空里遇到的‘我’。”
悬空在心上的最后一点希望被他直接道破,轻易得仿佛是去戳破一个流光溢彩的肥皂泡。
我明明应该在“恒冬”事件结束之后,就明白这一切。
但我始终还是不愿面对,我们曾经的那些时光都被消抹干净的事实。
所有美好的记忆,只要我们愿意,通通都可以重头再来。
只是曾经许下的所有约定和承诺,都已经没有人为我兑现了。
风声唰唰地掠过树梢,碧蓝的天际隐约飞过几只绚丽的风筝。
他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面上看不出来任何波澜,但眼中的光影似是晃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想起那个约定,就被他带着走向了不远处的风筝摊位。
许墨“走吧,去那边看看。”
摊位上的风筝尽是些老旧的款式,还有的图案甚至已经在暴晒下褪色模糊。
老板竟然还好意思摆出一副宰人的架势跟我们漫天要价。
看着许墨正打算跟他讨价还价的样子,我立马抢在他开口前扯过了他的衣袖,径直把他拉走。
许墨“不想放风筝了?”
我“那也没有必要被人摁着头来宰。”
许墨“前面应该还有别的摊位,我们等下过去看看。”
我“其实也不是非放不可。”
只要我们提起放风筝,就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
更何况,现在的他大概早就忘记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不想再被他窥探到自己的心思,我干脆别开了脸,闷声向前走去。
敏锐如他大概也猜出了个八九分,便也没有再提起什么。
唯有身后那骂骂咧咧的声音打破沉寂,等到走远了才终于消减了些。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气氛被迫回到了起点,不禁有点丧气。
垂头的瞬间,我这才留意到自己一路上都自然而然地攥着他的手,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虽然想着要马上松开,但表现得过于介意的话,又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在想出对策之前,我只好装作没发现地拉着他往山上走,心里却咚咚咚地一阵猛敲。
浅金色的光斑透过摇曳的树影缝漏下,细细碎碎地印在我们的手背上。
我一时分不清手上的温度是因为直射的阳光,还是源于他干燥而温暖的皮肤。
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热度顺延着指尖,经由汩汩流动的血液,引得脸上也一阵发烫。
上一次像是这样牵手走在路上,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舍不得把手松开,和必须伺机松手的念头在脑海中打起了架。
同样已经察觉到的他倒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笑而不语。
不止一次,挎在他右肩上的包都已经滑落下来了,他却还是执意不放手,而是默不作声地用右手提了回去。
布料摩擦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次次在我耳边响起,撩拨着我的神经。
就在那个包准备又一次滑下的时候,我终于逮住了机会,趁机松开了他的手。
我“这样拉着你是不是不太好走,果然还是……”
许墨“是挺不好走的。”
许墨“所以还是换个边好了。”
没想到他说着就把包换到了另外一侧的肩上,然后又重新牵过了我的手。
虽然没像从前一般暧昧地十指紧扣,但光是被他的掌心完完全全地拢住,我的心脏也仿佛被握入了他的手。
仅存的冷静,通通被蚕食殆尽。
我“我,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许墨“前面山路上青苔还挺多的,牵着我比较安全。”
我“扶着栏杆也挺安全的。”
许墨“嗯,你要是不担心有虫子的话,倒也是个好的选择。”
他完完全全就已经是看透了我的弱点,而我只能顺从地随他牵着。
大脑还没来得及重新运转,他又俯身凑到了我的面前。
看似温柔的眉眼中明显带着一种把玩猎物的从容,温热的鼻息盖过拂面的微风扑上我的鼻尖。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步,生怕自己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下一秒就会被他发现。
眼看着他的手背亲昵地贴上我过热的面颊,我的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最简单的拒绝。
他撩起了我两鬓落下的碎发,轻柔地绕到了耳后,做出一副担心的表情。
许墨“需要先休息一下吗?距离山顶还有好一段路。”
我“不,不用了。”
许墨“我看你脸都红透了,还以为是累的。”
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瞳眸中闪过的却明显是戏弄的神色。
他的一声轻笑汇入了摩挲着绿荫的风声之中,落在我的心上泛起阵阵涟漪。
果然,再怎么压抑着自己心底的感情,还是会不自觉地在他身旁表露。
缓和下来的氛围点亮了我的心情,就连小径两侧的春色看上去都比刚刚亮丽了些。
在此之后,我们又先后经过了几个卖风筝的摊位。
但最后让我们驻足的,反而是一个卖风车的小摊。
用彩色纸和竹条编制而成的纸风车虽然算不上精致,但又比起前面看到的那些批发品多了几分人情味。
坐在小板凳上糊着风车的老人家似乎没有留意到我们,只是专注于自己手上那个即将完工的风车。
我刚打算去跟他搭话,许墨就拉住了我,指了指窄窄的桌面。
在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风车之间,一块朴素的小石头压着纸张,后面还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储钱罐。
许墨“嘘,我们不要打扰到他了。”
我凑上前去看,才发现上面写着老人家是个聋哑人。下面还带着一行小字注明了风车的价格。
我“随缘?”
我“老伯伯这样做生意真的不会亏损吗?”
许墨“把判定价值的选择权交给别人,我倒觉得他是个聪明的人。”
许墨不慌不忙地掏出了一张纸币投入储钱罐里,转头看向了我。
许墨“来挑一个吧。”
我按着颜色挑好之后,也往储钱罐里放了钱,学着他刚刚的口吻说了句。
我“你也挑一个。”
一阵山风忽然刮过,猛烈晃动的树影在他脸上身上忽明忽暗,落下斑驳的光斑。
摊位上的风车也随之转动得飞快,脆弱的彩色纸片被风鼓吹得哗哗作响。
明明是在山上,耳际却回响起源源不断的浪潮声。
许墨细碎的额发被张狂的风撩起又落下,被阻隔的眼神有如深海一般晦暗莫测。
待到风停下来之后,他才把手伸向了其中一个风车,毫不犹豫地把它从架子上拿了起来。
那是一个在疾风之中也沉寂不动的瑕疵品。
我“真的不需要换一个?这个刚刚一直都没有转过吧。”
许墨“它只是缺少了一点外力的推动。”
许墨“就像是曾经的你。”
他紧抿的唇线又勾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指尖小心地拨动着那个仿佛一折就断的风车。
小小的扇叶在他手上艰难地转过了半圈,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但他的心情却仿佛很好的样子。拿着手上那个无法转动的风车朝我晃了晃。
许墨“谢谢你的这份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
又一阵更大的山风掀起,带走了摊位上过半的风车。
红的、黄的、蓝的,纷繁的彩纸像是花瓣一般被吹到了半空,然后又狠狠地跌落到地上。
专心致志的老伯伯没有留意到自己摊位上发生的事,依然埋头制作着手上那个新的。
我忍不住回头去捡那散落一地的风车,许墨也跟上来帮忙。
把平路上的放回到摊位上之后,我留意到山坡下还挂了好几个。
我小心翼翼地在山坡边上蹲下了身子,即便伸长了手去够,也还是始终差一小截。
许墨“我来就好。”
我“那就麻烦你了……小心!”
就在许墨的指尖快要触上那个风车时,调皮的风却把它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扑了个空的他一时没有留意到脚下,而下意识地向他伸出手的我也被连带着滚落到了草坪上。
霎时间,青草的味道掠过鼻尖,让我一瞬间误以为是曾经的他身上那干净的气息。
他一手搂过我的后脑勺,一手拥住我的肩,把我护在怀里,直到我们一同落到底下松软的草坪上。
等到失重的感觉完全消失之后,我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然后就对上了他直愣愣的目光。
我“没事吧!有摔到哪里吗?”
那双眸中映着空中那只红色的风筝,罕见地浮现出些许的恍惚。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提问,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反复变化着角度去观察那张显得过于平静的脸,所幸神色中虽然略带茫然,但的确没有强忍疼痛的意思。
总是被梳理得服服帖帖的短发上沾上了草屑,显得有些凌乱,又多少削弱了他显得过于精明的气场。
虽然还没回过神来,他却始终把那个小小的纸风车捏得紧紧的,生怕会丢了一般。
待我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支起身子时,他那飘远的焦点才一点点地从远处收拢回来。
我看着他虹膜上属于我的倒影一点点地替代了天边的风筝,直至占满了他所有的目光。
许墨“明知道有危险,刚刚为什么还要扑上来?”
许墨“所以你认为两个人都受伤是更好的选择?”
明明是用作责备的反问句,他的口吻中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温柔的掌心随着他的一声轻叹覆上了我的头顶,就像是曾经很多次安慰我的时候一样,细细摩挲着。
许墨“我希望你可以更加爱惜自己一点。”
许墨“自保意识不足对于 Queen 而言可是致命的弱点。”
我“你担心的究竟是 Queen,还是 XX?”
问出口之后,我就发现了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我还是执拗地盯着他,等着他给出那个我早就知道答案的判决。
许墨“当然是 Queen。”
他的表情平静如无风的湖面,昭示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即便心脏像是被丢进了浓酸中一般阵阵绞痛,我还是努力地学着他的样子,对他这样的答复表示出漠然。
我“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说过会赌上你的所有来保证 Queen 的安危。”
我故作坚强的声音微微发颤,换来了他的一声轻笑。
许墨“可以跟我说说看,你是凭什么这么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凭你对‘进化’的执着。”
我“唯独在这件事上面,你不会做出一丝一毫的让步,不是吗?”
他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眸弯起了明月的形状,却没有丝毫笑意。
许墨“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把这份洞察力也用到其他事情上面去。”
许墨“这样不管是对于我的计划,还是你选择的未来,都能起到可观的成效。”
我“我选择的未来不需要你来插手。”
许墨“但是我的计划中,不能没有你。”
他特意把挑衅的话说得不带一点温度,但越是如此,隔着衣物传来的炽热体温就越是明显。
我说不上来此时此刻的自己是更想果断地远离这份无意义的温度,还是贪恋地贴得更近一些。
在理性的抉择之下,我终归还是选择了挪动一下脚的位置。
但不平整的草地并没有给我一个下脚的好地方,一下没站稳的我反而更狠地跌入了他的怀中。
想念已久的气息如狂澜般向我袭来,只消一个瞬息就摧毁了我构筑起来的平衡。
明明我在现在的他心目中只是一颗棋。
心中的天平还是倒向了发自心底的渴求,逼着我去正视已经逃避得足够久的内心。
这段时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这份情感,从来没有减退一丝半毫,只是缺少另一个宣泄口。
无论他是否记得我,不管他是否记得那些曾经的约定。
只要面前的他还是“许墨”,我注定还是会再度被他所吸引。
一缕清风携带着花香和凉意从我们之间穿过,卷走了我们鼻息间呼出的暧昧热度。
许墨“要是你想要继续保持这样的姿势,也不是不可以。”
我“你……”
被调笑的我连忙退坐到一边的草地上,却感受到手下莫名传来了一阵异物感。
颜色熟悉的纸风车正正躺在我的手侧,我一抬起手就看到了底下已经断成两截的竹柄。
简直就像是在讽刺我们之间的关系。
一只大手却突然从我手上拿过了那个断裂的风车,毫不犹豫地折下了虚虚吊着的半根竹柄。
我“你这是干什么?”
许墨“当然是在解决 Queen 的问题。”
说着,他就拆下了自己手中的风车那根完好的竹柄,换到了我的那个上面。
两个风车重新结合成一个新的,在他的手上转动得呼呼作响。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牵过了我的手,把那个重生的纸风车放入我的手中。
许墨“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他眼角漾出的笑意比春风更温柔,让我明知道是虚妄,还是不忍沉醉其中。
总有一天,我还会重新和他建立起新的羁绊。
我坚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必定不只有背道而驰一个结局。
也可以像手中这个小小的风车一般,相依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