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剧情
老师“现在,请xx同学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二十遍检讨书。”
窗外的天气晦暗,就连头顶的灯泡也是无精打采地黯淡着。
我站上讲台,台下是同样面目模糊而阴沉的同学们。
一道道冷漠的视线扎在我的身上,让我羞愧无比,如芒在背。
如果不是拿到学生证时,老师就宣布我是纪律委员,像我这样频繁违纪的人,按理说早就该被撤换。可对我的处罚居然只是念念检讨,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我慢吞吞地拿起检讨书,开始朗读。
我“我违反了校规第二十六条。”
我“对不起,我不应该和异性同学在教室外交谈,我不应该做和学习无关的事。”
我“对不起,我没有起到纪律委员的表率作用。”
这所学校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规则,有些贴在明处,有些却只掌握在老师手里。
而且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增加新的规则。
在我一遍又一遍重复检讨时,在那几十道讥讽与嘲笑的目光中,有一个人的视线与他们都不相同。
在这个混读制的班级里,我知道这视线来自那位唯一的艺术生,许墨同学。
即便我只是低头看着稿纸,也能感受到他注视中炙热的温度,几乎要烧到我的耳朵。
异性同学之间是绝对不可以有任何交流的,哪怕对视也不行,我不能再违反校规了。
我害怕违纪,不想再被这样公开处刑。
我在心里多重复了一遍,强迫自己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一整堂课,同学们就是在听我不断地重复检讨。
当我口干舌燥,浑浑噩噩地念完时,下课铃也终于响起,结束了这场对我的声讨。
午休时间,所有同学都对我避之不及,仿佛只要靠近我,就会让他们也受到处罚似的。
我一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饭,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学校的紫藤花长廊下,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闭上双眼,靠着廊柱,除了浑身疲惫外,心里还泛着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许墨“辛苦了。”
我“咦?”
清冽而低醇的声音自我的身后响起,我吃了一惊,刚要回头,那个声音继续开口。
许墨“别忘了校规第二十五条,异性同学不得在教室外有视线接触。”
我“可你现在也违反了校规第二十六条——异性同学不得在教室外交谈吧?”
许墨“我只是在这里画素描写生,并且在创作时自言自语,有什么问题吗?”
我“这不是在钻漏子吗?”
许墨“为什么不行?写生并不需要明确的对象,眼中的景象,都可以入画。”
我眨了眨眼,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校规中的交谈,似乎默认了要有明确的交流对象;可如果这样保持着错位,似乎就不算违纪。
毕竟我们此刻已经“对话”了好几句,那个冰冷的广播通报声却并没有响起。
想到这里,我原本绷起的身体也重新放松下来,抬头看向葳蕤的紫藤花串。
天色昏沉,连带着一串串花朵也笼着一层蒙蒙的雾,像是被铅笔揉擦过似的。
身后传来细微的、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更换画具时的轻响。
我有点好奇许墨正在画什么,想起身偷偷瞄一眼,他却像是察觉到了般轻笑了一声。
许墨“还请保持现在的姿势,不要破坏画面。”
我耳朵一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他取景对象中的一员。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从自己的脖颈慢慢向下,挪移到了手臂的位置。
我下意识地收了收胳膊,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很欲盖弥彰,于是咳了一声。
我“你经常在这里写生吗?”
许墨“经常?”
许墨似乎有些意外这个词,重复了一遍。随后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
许墨“还记得你是因为什么违纪的吗?”
话题被生硬地切换,我有些不明所以。
我“记得啊,我今天早上和同学在教室外说了一句话,就被老师逮到了。”
许墨“和哪个同学?”
我“就是……”
我的脑中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霭,依稀有画面藏在浓雾中,可完全分辨不清。
我“好像、好像是个男生……但我记不清样子,也记不清名字。”
许墨“是我。”
许墨的笔一直没停,他叹息一声,一边回答。
许墨“早上你告诉我,你又发现了一条隐藏校规。”
许墨“可惜没来得及细说,违纪的广播就响起了。”
许墨的意思是,我主动找他说话,导致了我今天的违纪?我摇摇头。
我“这不可能。”
我“为什么我要告诉你校规的漏洞?我们俩又不认识。”
我“我是纪律委员啊,纪律委员不是应该维护校纪校规的吗?”
许墨“你并不是纪律委员。”
许墨“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认识,并且相爱。”
我愣了一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耳后已响起了笔盒被收起的声音。
许墨缓缓起身,步履渐近,从我身边经过。
伴随着他的话语,一幅速写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许墨“不信的话,放学后来美术教室,我给你答案。”
第一遍上课铃声响起,我茫然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他遗落在地上的那幅速写。
那并不是我在紫藤花下的背影。
纸上的我穿着连衣裙,正安静地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工作,神情专注而柔和。
像是遗落在时空中的一段人生,被他放在了我面前。
我明知道这种行为如果被发现估计又会违纪,但鬼使神差地,那幅速写还是被我捡起折好,藏在了口袋。
薄薄的纸页仿佛有与他视线相同的温度,每每指尖碰触到,都会烫得我一缩。
是因为许墨那句毫无道理的告白搅乱了我的心弦,还是因为我本身就“胆大包天”?
于是一整个下午的课程,我都心事重重。
说起来,放学后不回宿舍而是留在美术教室里,居然不算违纪吗?
我思索了一下,发现还真有两条校规是与其相关的。
校规第三十条放学后必须回到宿舍休息。
校规第三十二条若当日作业未完成,则必须留在教室中完成作业,才可回到宿舍休息。
我“美术教室也是教室,也就是说,我只需要留一道题不做完,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美术教室了。”
我“这不会就是所谓的漏洞吧?”
明明早上还下定决心不要违纪,结果一天之内又连续钻两次校规漏洞。
我心中分外忐忑,却又克制不住地兴奋。
仿佛在这层惶惶不安底下,还有另一个自己,正为这样的行为悄悄雀跃。
放学铃声响起后,同学们一个个背起书包离开座位,像退潮似的,很快便散去了大半。
我装模作样地低头写着最后那道故意空下的题,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前飘。
我看到许墨也起身了。
他拎起书包,从教室前门离开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我的方向瞥来。
那一眼轻飘飘的,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对我的行为表示赞许。
我的心口莫名一跳,连忙把头重新埋了下去。
直到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微弱的嗡鸣声,最后一道空着的题格外扎眼,像一张堂而皇之的通行证。
我抱着作业本,起身朝美术教室走去。
放学后的教学楼比白天更安静,走廊里几乎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夕阳过早地被云层遮蔽,只有些微残余的辉光透过窗户,把墙壁和地面都染成铅灰般的颜色。
我站在美术教室门口,先谨慎地看了看周围,随后才推门进去。
我“打扰了……嗯?”
教室里空无一人,许墨并不在。
四周摆着几座没有画完的素描架,笔触粗糙稚拙,显然是学生作品。
最显眼的,还是角落那一堆高高低低的石膏像。
断臂的维纳斯、沉默的头像、蒙尘的几何体……它们全都安静地立在昏暗里,像群冷眼旁观的白色幽灵。
还有几尊石膏像被旧布罩着,布面落了明显一层灰,似乎闲置许久。
墙边的课桌上还散落着许多画纸,我随手翻了翻,发现全都是素描和速写。
我心不在焉地一张张浏览着,忽然手指一顿。
纸上的人正侧着脸,垂眼看向手里的书,发丝柔软地垂在耳边。
是我。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忍不住又往下翻了张。
还是我。
再一张。
也是我。
那些速写和素描里,全都是同一张脸。
有的是低头走路的样子,有的是倚着桌边发呆的样子,有的是侧脸,有的是背影。
有一张里,我穿着柔软的针织衫,正在摄影棚里和人交谈着什么。
另一张里,我穿着利落的工装,站在落地窗前,身后像是城市夜色。
许墨把我画得很好看,寥寥几笔,便已精确地勾勒出了我的样貌。
就好像他曾经私下里描画过无数遍一样。
可是……如果这些画里的真的是我,那又是什么时候的我?
为什么许墨能这样精确地画出来,连神情都像是亲眼见过,可我却对此毫无印象?
我和他难道真的……不仅熟识,而且相爱?
脑中忽然“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几段凌乱的画面一闪而过。
明亮的灯光,长枪短炮的镜头,复杂的拍摄设备,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我抱着文件夹,穿梭在人群中,匆匆核对着节目流程。
有人站在不远处,身材修长,侧脸清隽。
我看向那个人,满怀欣喜地对他喊道。
那个人闻声转过了头,分明是许墨的脸。
我眼前一阵发晕,整个人晃了一下,随即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
许墨“怎么了?”
我蓦地抬头,正对上许墨担忧的目光。我吓得浑身一弹,立刻从他掌中脱出,站直了身体。
我“没、没什么,就是刚刚有一点恍神,可能是学习太累了。”
许墨怔了怔,他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微抿了下唇。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地尴尬起来。
我定了定神,勉强找了个开场白。
我“这些画……画得真好。”
我“许同学,你将来一定会考上很好的美术学院的。”
许墨垂眸看着我,眉梢轻轻一挑。
许墨“是吗?我听说顶尖美院同样需要优异的文化成绩。”
许墨“我智商不高,文化课只是勉强及格,走艺术生路线,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出路而已。”
我“你怎么可能智商不高!”
我脱口而出地反驳,果然,下一秒,他唇边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许墨“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智商高的?”
我一时语塞,许墨的目光又落回我手里的画纸上。
许墨“对我描绘的这些画面,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没有。”
许墨“那对《发现奇迹》呢?”
我摇了摇头,又连忙比画着,尝试告诉他那些一闪而过的情景。
我“但是,在看到你的那些画的时候,我确实有种错觉。”
我“我感觉我不是学生,而是你速写里描绘的上班族。”
我“我也在那里面看到了你……我好像叫你许教授,而且我们……我对你……”
我语无伦次地嗫嚅着,手忽然被他轻轻地握住了。
许墨“那些不是错觉,是真实。”
他一点点掰开我紧蜷的手指,将他的指尖嵌入我的指缝间,动作很慢。
许墨“至于这里,只是一个借用了‘学校’外壳的、虚假的EVOL空间。”
许墨“我们不是这里的学生,我是许墨,是生科所的教授,而你是《发现奇迹》的制作人。”
我“我?《发现奇迹》?制作人?”
我“怎么可能,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许墨“因为这个空间非常狡猾,它用身份和规则框定你,每违纪一次,就会剥夺你一部分认知。”
他的嗓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许墨“直到你把这儿当成真正的学校,把那些规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最终忘掉原本的自己。”
许墨“所以,千万不要认可纪律委员这个身份。”
这一次,我没有挣开他的手。
尽管许墨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可当他说出口时,我却没有办法彻底把它们当成谎言。
像是冥冥之中,我早已习惯了站在他这边。
我“那按你的话说,你记得空间外的事,是因为你没有违纪过?”
许墨“对,我没有违纪过。”
我“你怎么做到的?校规那么多,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许墨“这是你要求的。”
许墨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帘。
许墨“在我们进入这个空间后,很快我们便发现了两点异常。”
许墨“其一,所谓检讨都是表面的违纪惩罚,真正的惩罚是剥夺认知。”
许墨“其二,是我们能拿到的校规并不全面,很多规则并不公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型笔记本递给了我,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条校规。
许墨“原本我的计划是一起找到能出去的规则,但你制止了。”
许墨的目光闪动,然后苦笑了一声。
许墨“你说你是纪律委员,这个身份让你更容易接触到各种校规。”
许墨“每找到一条,你都会想办法记下来,交给我。”
许墨“而违纪之后的惩罚,很多时候,都是你一个人在承受。”
他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要摸摸我的头,但又克制地停了下来,只是捋开了我的刘海。
许墨“你知道吗,这是我第四次对你说:我们认识,并且相爱。”
我怔怔地看着他,胸口有股热意在翻涌。
我“那、那我们只能这样不断地重复吗?”
许墨“当然不会。”
许墨“我已经发现了,这些校规只是一层层的补丁,为了掩盖最下方的窟窿——也就是出去的门。”
我“出去的门是指校门吗?”
许墨“不是,校门只是个空间假象。”
许墨“真正的门,在一个能让这里亮起来的地方。”
许墨“这句话,也是你告诉我的。”
他说这话时,眼里像是藏着一束与这个昏沉世界格格不入的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许墨这种意气风发的神情很熟悉,是我见过无数遍的表情。
我“许墨。”
许墨“嗯。”
他对这个称呼非常熟稔,宛如本能一般随口回应道,我不由笑了。
我“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在学校之外应该确实一起做过很多事,一起合作过很多次。”
我抬起头,眼前的许墨与那些破碎画面里的身影,正一点点重叠在一起。
仿佛那颗一直被什么压抑着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可以跃动的出口。我朝他伸出手。
我“那祝我们第五次合作愉快,许教授。”
许墨垂眸看着那只手,莞尔一笑。
许墨“合作愉快,xx同学。”
白天的时候,紫藤花长廊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碰头地点。
放学后,我则会故意留下一道题,在无人时前往美术教室。
我们的交流很散漫,有时聊聊规则,有时猜测这个空间的构成,有时只是轻飘飘的闲话。
只有和许墨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短暂地忘记这所学校终日压在头顶的灰霾。
老师“xx同学。”
这天中午,我正要去长廊,老师忽然叫住了我。
老师“有人举报你和许墨同学,最近经常在紫藤花长廊交谈。”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掌心也跟着沁出一层汗。
可很快我又强行镇定下来,直视着老师的眼睛。
我“老师,我没有和任何人在那里交谈。”
我“我只是在午休时自言自语而已。”
我“至于许墨同学,他也并没有在和我说话,他只是在那边写生。”
老师“狡辩!你是在利用规则的漏洞。”
我“我只是按校规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既然没有明确的交流对象,也没有视线接触,那就不能算交谈。”
我话音刚落,老师便猛地一拍讲台,他愤怒地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栋教学楼的广播猛地刺啦一响。
广播“新增校规第四十七条。从现在起,学生不得在走廊内外自言自语。”
广播“艺考生不得在紫藤花长廊及其周边区域写生。”
广播“请全体学生严格遵守。”
那机械音一字一顿,像生锈的锯齿刮过人的耳膜。
这个学校就是这样。
每当我们试图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它就会立刻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点缝隙也堵死。
一步一步,缓慢又冷酷地压缩所有人的活动范围。
我“知道了,老师。”
我低头认了错,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学校只能修补漏洞,却不能强行判我违纪。
还好,我和许墨之间,并不只有紫藤花长廊这一个接头点。
我离开教室时,发现许墨正看着教室里的老师若有所思,但在他视线转过来前,我赶紧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忘记校规第二十五条。
放学后,我照旧在作业本上故意留下一道题,等所有人走光后,才抱着书本去了美术教室。
推开美术教室门的一瞬间,我却愣住了。
教室里只亮着一盏灯,许墨坐在窗边的课桌前,修长的手指间正夹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竟比头顶灯管还要显眼。
我“你哪来的手机?”
许墨抬眼看向我,朝我扬了扬手机。
许墨“不是我的,是老师的。”
我“啊?”
我瞪大了眼睛,一时连呼吸都停住了。
我“你、你把老师的手机拿走了?”
许墨“确切地说,我没有拿,只是看到手机放在老师的桌上,于是我帮忙保管了这件遗落物。”
许墨“至少目前校规里,还没有哪一条规定学生不能捡起老师的遗落物。”
我“可等老师发现了,肯定很快就会补上这一条的。”
我“到时候你就完蛋了,说不定会被直接开除。”
许墨“所以最好趁校规补上之前,先看看它的内容。”
被说服了。我撇撇嘴,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许墨轻笑一声,很体贴地把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
手机并没有锁屏,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这并不是平时学生能看到的那种简略版校规,而是一份更完整,也更森严的文本。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条又一条规定,有些我听过,有些我从未见过。
最新的那一条,赫然正是白天广播里新增的第四十七条。
我“太夸张了吧。”
我“这些规则根本就不是给人遵守的。”
我“这里到底是学校,还是专门拿来关人的监狱啊?”
许墨靠在桌边,微微垂眸看着屏幕。
许墨“你听说过‘Panopticon’吗?”
许墨“全景监狱。是哲学家杰里米·边沁提出的一种监视与规训的模型。”
许墨“通过无死角的持续监控,来最大程度地约束囚犯行为。”
许墨“这些规则,同学和老师的眼睛,都是无死角的摄像头,无时无刻地紧盯着你。”
许墨“而时间愈久,你会逐渐习惯那种自己随时可能被盯着的状态。”
许墨“到最后,就算没有监视,人也会主动约束自己,主动修正自己,删除一切不合规范的念头。”
我听得有些发怔,又有些似懂非懂。
我“听起来好可怕。”
许墨“是很可怕。”
许墨“规则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小,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许墨“等退到最后,人也就只剩下服从这一种选择。”
我“我们最后就会变成那样吗?”
许墨“我想是的。”
我打了个冷战,低头继续往上翻那份文档。
第三十二条若当日作业未完成,则必须留在教室中完成作业,才可回到宿舍休息。
第二十五条异性同学不得在教室外有视线接触。
在文件的最上方,我们终于看见了一条几乎被乱码遮住的规定。
我“禁止出现颜色,是什么意思?”
许墨原本平静的神情,竟也在这一瞬间微微一滞。
他看向我,眸光沉了下来。
许墨“你平时看到的同学和老师,是什么颜色?”
我“灰蒙蒙的。”
许墨“教室呢?天空呢?”
我“灰色的,还有墙壁、桌椅、走廊、花……全都是灰的。”
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忽略的事实,终于在这句话里显出了轮廓。
许墨忽然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那几尊被旧布罩住的石膏像。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将布扯了下来。
薄尘猛地扬起,纷纷飘散在我和许墨之间。
布料下的石膏像并不是那种安静端正的姿态,它们神情扭曲,肢体僵硬地蜷缩着,像是在无声挣扎。
有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有的十指扣进眼眶,有的用力抱住脑袋,似在无声呐喊。
他们根本不像石膏像,更像是一群被定格凝固在极度痛苦中的人。我抿抿嘴唇,喉头干涩。
我“他们……也是灰色的。”
许墨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
然后,他一字一字地问。
许墨“那我呢?”
许墨“你看到的我,是什么颜色?”
我怔怔地看着他。
头顶灯光惨白,窗外暮色沉沉,四周的一切都像被铅笔磨擦过一般模糊。
只有许墨。
只有站在那堆扭曲石膏像之间的许墨,从我第一眼看见他时,他就那么鲜明、显眼。
我“你是彩色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尖利得几乎要刺穿耳膜的来电铃声骤然炸响。
许墨手中的手机屏幕变成了一片乱码,根本无法挂断电话。
喀拉,喀拉……
在刺耳的铃声中,还有一种窸窸窣窣、碎石掉落的声音。
那些石膏像的脸正在不断剥落,露出另一层五官轮廓。
它们全变成了许墨的脸。
一张张灰白的脸,像一排被拙劣仿造出来的赝品,在尘埃里缓缓抬起,空洞地朝我们望来。
无神眼珠在石灰下极缓慢地转动,眼角一点点洇出鲜红血泪。
可仅仅是一瞬的鲜艳,随即又被同化成了毫无饱和度的浓灰。
我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桌角,整个人汗毛倒竖。
许墨反而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一个个狰狞而灰败的“自己”。
他随意地丢开手机,像是终于证实了某个猜想,嘴角微微扬起。
许墨“看来,我惹这个学校生气了。”
天花板上的灯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那些原本安静僵立的“许墨”从底座上挣脱,晃动得越来越剧烈。
整座学校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拽住许墨,拉着他冲出了美术教室。
入夜后的教学楼空空荡荡,只有我和许墨在走廊中一路狂奔。
在教学楼内奔跑,和男生拉着手,还和他靠得这样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这已经是超级违纪了。
可奇怪的是,我完全顾不上害怕。
因为掌心里的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只想更握紧一点,再不要放开。
在奔跑中,我尝试着思考第一条校规——校内禁止出现颜色。
为什么只有许墨是有颜色的,为什么那些石膏像会变成许墨的脸?
是不是意味着,学校想把许墨也拉进这个无色的世界?
蓦然间,一个大胆又发散的想法从脑中冒了出来。
我“许墨,是不是只要让这个学校像你一样有颜色——唔!”
话未说完,身侧那面灰白的墙壁忽然鼓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只石膏像竟然从墙面里探了出来。
它表情狰狞地流淌着眼泪,猛地伸手,直直抓向我的胳膊。
许墨反应极快,揽住我的后颈,将我往自己怀中一拽。
我的身体撞进他的胸膛,同时听到他闷哼了一声,似乎那只石膏伤到了他。
我连忙抬头看去,果然,他的手臂被那只探出的石膏划出了一道血口。
一滴鲜血落在灰白的地砖上,瞬间晕开了小朵刺目的痕迹。
许墨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眸光微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喉头滚动着开口。
许墨“血是什么颜色?”
我“血还能是什么颜色,当然是红色啊。”
我“你不会要用自己的血染学校吧?”
许墨“小傻瓜,怎么会呢?”
许墨扑哧笑出了声,他朝我示意地面。
那一点血迹依然留在地上,没有褪色。
许墨“看,这个学校真正禁止的,并非颜色本身,它禁止的是承认。”
许墨“不允许承认自己看见了颜色,不允许承认世界本来就有颜色。”
仿佛是在佐证他的话一般,整栋楼剧烈地颤动,两侧的广播发出刺耳通报。
广播“通报批评!通报批评!”
广播“xx与许墨放学后在教学楼内奔跑、与异性学生肢体接触、逃避管理、夜不归宿。”
广播“予以记大过处分!予以记大过处分!”
广播“学生不得关注与学习无关的任何东西,不得谈论,不得描述,不得命名。”
广播“请全体学生严格遵守。”
这个牢笼又在补规则了。
像一张不断收拢的网,试图把我们重新兜回那个灰白而窒息的壳子。
可不知为何,在听见“不得描述,不得命名”的一瞬间,我心里翻起的反而不是恐惧,而是一股近乎莽撞的勇气。
我“学校这样急着增添规则,恰恰说明它在害怕。”
我“反正都记大过了,那我偏要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攥紧了许墨的手。
他看向我,眸光闪烁着我最熟悉的光彩。
许墨“我们一起,让学校变得像我们一样色彩缤纷。”
我们继续奔跑在昏暗的长廊中,伴随着广播尖叫的,是我们一句又一句的命名。
我“天空是蓝色的。”
许墨“墙壁是白色的。”
我“走廊垂下来的花是紫色的。”
许墨“楼梯转角的安全标语是绿色的。”
我“树叶是绿色的,铁门是黑色的,水泥地上那条警戒线是黄色的。”
每念出一个词,世界就像被谁重新擦亮了一块。
灰雾从墙面、地砖、玻璃窗上簌簌剥落,露出原本鲜明的颜色。
那些追在我们身后的石膏暴怒无比,动作却愈发迟钝。
它们一点点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有清新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起我的发梢,也吹乱了许墨额前的碎发。
我侧过头,看见他的脸在逐渐明亮起来的世界里清晰又生动。
这个我早就认识了很久很久,鲜活而可爱的人。
我“我的爱人是彩色的。”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在无限澄澈的天地间,一扇门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门扉五彩斑斓,无论是古典派、印象派、野兽派……任何画家也无法描绘出如此绚烂而又美丽的颜色。
我和许墨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犹豫,一起朝那扇门冲了过去。
就在手指触上门把的一瞬间,世界猛地一亮。
员工“老板,这学校灰蒙蒙的,看着好瘆得慌,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员工“比起什么磁场波动,我倒是觉得更像传统意义上的闹鬼学校。”
员工“老板?许教授?”
同事困惑不解地朝我招了招手,我这才回神。
眼前已经不再是那条昏暗的教学楼走廊。
我依旧站在学校的正门外,暮色沉坠,旁边是几名和我们一起过来的脑科学研究员,以及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
我“啊,没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破败的学校,有点惊讶。”
员工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员工“那就好,刚刚感觉老板你和许教授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吓我一跳。”
许墨“或许我们刚刚确实‘灵魂出窍’了一瞬呢。”
我回头看向许墨,他也正看着我。
他身上不再是那件老旧的校服,而是我早上出门时为他穿上的那件色泽鲜艳的宝蓝色西装。
那双狭长双眸里没有半分茫然,只有同样的了然。
下一秒,我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手探进口袋。
那本学生证竟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翻开它。
先前被墨迹洇开、始终看不清的第一条校规,此刻无比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见微知美,见异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