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剧情
我“我到地下二层了。”
黑暗中四散着腐败的气息,我吃力地提着照明灯走下楼梯,谨慎地按下了黑盒。
空气中仿佛有团无形的火焰,令我有些喘不过气,皮肤也隐隐传来灼热的刺痛感。
许墨“比预计的时间多了 36 分钟。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我“有点热和闷……全身还感觉有点痛。”
许墨“痛感严重吗?”
我“还好,还能忍受。”
我一字一句地回复了过去,片刻沉默之后,我听到对面又开了口。
许墨“那我们继续吧。”
许墨“在你面前是一个走廊,路面应该相对比较平整。顺着楼梯左边,你试试看能不能打开第三个房间,里面应该有个柜子。”
按照指挥,我顺利摸到了他所说的房间,甚至幸运地直接推开了房门。
久违自由的尘灰扑面而来,破旧的纸张贴在地面上,分不清任何字迹。
我拂了拂面前充斥着霉味的空气,房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摸了半天才终于看到一个巨大的柜子。
生锈的柜门已有些扭曲,当我终于将它掰开时,发现其中竟整齐地存放着一摞摞厚厚的笔记本。
我好奇地抽出一本,书页早已泛黄,文字却依旧清晰。
我“1973 年……第 19 次‘关于 1917 年彗星辐射模拟’的实验报告。”
我“1995 年……第 42 次‘关于 Evol 能量核’的实验报告。”
各类晦涩的数字与图形按照时间被依次记录其中,我茫然地翻阅着,完全不理解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墨“某位小姐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还好。不过这个柜子比想象中的大,里面的资料有很多。”
我“感觉一次拿不完。”
许墨“没关系,每本册子应该都有数字标记,我们先从重点开始。”
说着,他报出了几个数字。
我“1974、1981、1995……好的,我都拿好了。”
我“对了,我刚刚在路过的房间里发现了很多桌子。”
我“上面有很多很多可以按和旋转的……按钮?墙上也有一些看不懂的神秘形状。”
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黑盒子对面似乎也愣住了,陷入了沉默。
许墨“那张桌子是不是略带弧形,墙上基本是点状和块状结构?”
我“没错。”
许墨“没想到……还留下了这样的东西。”
他似是笑着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某种说不清的跃跃欲试。
许墨“今天的收获已完全超出想象了,辛苦了,准备回程吧。”
我独自走过被荒败腐蚀的废墟。
本以为早已习惯面对这份死亡的气息,但在荒凉之中见到熟悉而模糊的身影时,我的脚步还是不禁加快了起来。
尖锐的警报声“滴滴”地鸣响着,而他的模样也越发清晰。
我远远地站定,回望那抹满是笑意的视线。
我“许墨,你怎么又来了!之前不是说你在安全屋等我就好啦。”
许墨“想出来散散步。不过走得远了,一个人有些怕,再等一个人结伴会更踏实些。”
许墨“能等到你,我很开心。”
我知道这只是他的借口,但我也同样开心地没有戳破他。
我熟练地在不远处穿上了许墨为我特制的隔离服,走到他的面前。
我“有些人真过分,一人多用,不仅要帮忙研究,还要跑腿。”
许墨“确实过分,所以我建议你可以向他多要些报酬。”
我“那我要让他帮我处理各种麻烦。”
许墨“我想……他应该很愿意做这种事。”
在散漫而轻松的闲谈中,安全屋已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习惯地走进屋子,顺着台阶向下后,走进一层层铁门内,在最后一层铁门前脱下隔离服。
随着大门关闭,炫目的光倏地刺透了黑暗。
我陷入了瞬时的恍惚,隐约中能听到一些遥远而冰冷的声音。
研究员“加大剂量……数据出现了剧烈波动。”
虚无的痛感涌上了我的全身,仿佛黑色的潮水翻滚而来。
许墨“XX。”
喇叭里,许墨的声音传了过来。
许墨“我们的 0625 号实验准备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抬起了头。
我“准备好了。”
今天的实验看起来也没什么结果。
我偷偷观察着那张平静的面容,在心里默默得出了结论。
仔细想来,这大半年来我几乎从未在许墨的脸上见到任何沮丧的情绪,他也从未像过去那群疯子一样令我痛苦。
因此,我虽无法完全信任像他这样的研究者,但依然能和他达成长期合作。
许墨迅速整理了一下今日的数据,又打开了另一份记录和地图。
许墨“昨天的辐射潮汐让 X 区域内的辐射又加重了,这几个区域内的人员近期都需要搬离。”
我“重度辐射污染区范围越来越大了,会不会以后 X 区全部都会……”
许墨“是有这个趋势,但世界的变化总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许墨“区内还有很多只被轻度污染的区域,先不必太过悲观。”
面对我的忧虑,他安抚性地笑了笑。
许墨“不过时间确实有些紧了。”
我“要不要先换个安全些的地方?”
许墨“我对这栋建筑内书和资料的研究还没有结束,设备和样本也都在这。”
我“这些比人还重要吗?”
许墨没有回答我,只笑着穿上了防护设备,提起整理好的箱子。
许墨“走吧,我们去城里看看。”
城市废墟被雨雪风霜侵蚀,只有苔藓与杂草自由地遍布其中。
世界以不同的姿态消磨着这片荒芜的大地,却从未聆听过众人的祈祷与哀求。
我和许墨熟练地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几乎毫无遮掩的房门,在破屋内看到一位有些虚弱的中年人。
许墨“你今天怎么样?”
中年人“医生你来了……全身还是痛……但我感觉好多了。”
许墨“别担心,那是药物的正常作用。明天你会更舒服一些的。”
说着,许墨在他的胳膊上注射了一支药剂,并塞给他了一包药水。
许墨“还是之前告诉你的时间,每天一次。”
那些药剂都是许墨自己研制的。我不知道他如何在这样一个破败的世界中做出这些,但他偏偏做得到。
就好像是“辐射”一样。
之前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大家只清楚靠近一些地方就会莫名疼痛与死去。
有人叫它“诅咒”,有人叫它“无色野兽”,还有人说这样的地方是“上帝的屠场”。
尽管我曾多年与它相伴,但不曾有人告诉过我那究竟是什么。
我永远都记得再次见到许墨时,当我们达成合作后,他拿出一个本子对我画了起来。
许墨“它的名字叫‘辐射’,是能量以波或是次原子粒子移动的型态,从辐射源往外向所有方向直线放射。”
许墨“依其能量高度与电离物质的能力,我们一般会分为‘电离辐射’和‘非电离辐射’。”
我“我听不懂。为什么它会让人死掉呢?”
许墨“你可以先暂时想象成,有无数个你看不清大小的子弹打向你。”
许墨“它们打碎了你身体里的所有东西,让你的血液无法再生,心脏也没办法继续跳动。”
我“如果我还想问‘为什么’,这也是‘辐射’带来的影响吗?”
他的笑意更深了,在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我似乎望见了无数无法理解的情绪。
许墨“这是‘好奇’。”
许墨“它与‘辐射’无关,是只属于你的,走向世界以及你自己的第一步。”
记下一些东西后,许墨又带着我见了不少人。
他们或衰弱或健康,或一夜出现剧变,或幸运地重新恢复精神。
以前我总不懂污染区为何还会有人,明明畏惧死亡却依然选择踏上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土地。
后来跟着许墨,我逐渐明白,这个世界总有很多人。
总有人无处可去,总有人想要寻死。总有人走投无路,总有人想要回到家乡,也总有人不信邪。
许墨一一针对他们的情况进行了记录与治疗。望着他们崇拜的目光,我默默收回了视线。
最后拜访的小屋里,血与脓水浸透了破烂的床单,溃烂的全身只剩一张狰狞的脸还能看出些许人类的痕迹。
人们把这样的人称为“活尸”,他们好像活着,但也在死去。
许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许墨“我们还有机会,你也一定会有很多可能性。”
平静的嗓音在这片哀嚎之中格外诡异,许墨轻柔地安抚着对方,更换着覆在他身上的纱布。
透明的液体顺着针头流进了血管中,发光的仪器照射不停。许墨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男人的哀求与嚎啕仿佛与他隔着什么,他只是微笑着,将又一管药剂注射了下去。
许墨“活着才能通向未来,你的生命还很重要。”
当我们踩着哀嚎声走出建筑时,温柔而灿烂的光一如既往地照拂下来,而我却觉得无比冰冷。
有一个小朋友拿着本破破烂烂的书跑了过来,凑到了许墨的旁边。
小男孩“老师,这个字应该念什么?”
许墨“我看看。”
他蹲下了身子,对着小男孩指的位置,一字一句地教着。
蓦地,身后的哀嚎声停下了。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却被刺眼的阳光模糊了视线。
再侧过身时,却见他手抵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接着又继续跟孩子说了起来。
我深深地望着他,觉得有时这个人有种平静的可怕。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当死亡降临,它总能轻易剥夺我所有的言语与情绪。
许墨“你是在感到哀伤吗?”
面对许墨打破沉默的提问,我想了很久后点了点头。
许墨“你觉得死亡算是终结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望着窗外如血的黄昏,脑海中划过了很多张只见过一面便再也不曾出现的面孔。
我“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变得更严重,安全屋内的辐射警报每天也响得愈加剧烈,但许墨依然没有搬家的打算。
看到他越发频繁为自己注射药剂,我终于打破沉默。
我“你还好吗?”
许墨“别担心,这副身体已经被确认过能够在这种环境下持续一些时间。”
我“你不疼吗?”
许墨“我对疼痛不是很敏感,所以它不会成为影响我判断的因素。”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窝回到沙发上看起那堆我之前帮他取回的资料。
尽管相信许墨的判断,但我依然在隐隐之中感受到了某种急迫感。
我“许墨,我们的实验真的会有结果吗?”
我“在这样恶劣的世界里,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要得太多?是不是做普通人就好了?”
与其追寻某个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得到的答案,是不是单纯活下去就够了?
在接下来很长的时间,许墨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幽幽地望着我,深不见底的双眸里如一片深渊,令人望不真切。
许墨“我不知道。”
许墨“但实验必然伴随着失败与偶发性,所以我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
许墨“但我相信,会有结果。”
明知可能会失败,但一定会继续尝试下去,直到抵达某个再无法前进的尽头,再冷静地从头再来。
许墨“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那些病重的人站了起来,荒芜的土地开始有了花,有了更多的笑脸。
然而在下一刻,一切都如破碎的玻璃般开裂、碎落,露出一片惶然的黑色。
许墨“我们失败了。这个世界不会好起来了。”
站在我面前的许墨开始腐烂、模糊,最后化作了一滩炸裂的血水。
我能感受到冰冷的液体渗在全身,流淌过我的脸颊、手臂。
许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看不到许墨的脸,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充斥我的大脑。
我感受他轻柔地环过我,如平日一般等待着我的答案。
无比真实的感觉,令我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许墨“听从你心里的声音,告诉我你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陌生的画面闪过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许墨平静却疯狂的眼睛。
我望见了如瀑般的鲜血,像雨一样,淋在我的全身。
我尖叫着睁开眼睛——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许墨的脸。
眼前的面孔与梦中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但他却只是一脸忧虑,身上覆着某种熟悉的味道。
许墨“你还好吗?”
我说不出话,只是茫茫地望着他。
不知是否是月光的作用,他整个身影像是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但又眨眼间消散。
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看到了很多画面。”
他轻抚过我的后背,但眸色却微不可察地暗了几分。
许墨“我观察到你的 Evol 波动很明显,可能最近的辐射潮汐对你也产生了一些影响。”
或许是梦的作用,看着面前的许墨,我有些不可明说的畏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倏地,我发现自己毫无隔离的身体,以及几乎没有防护设备的许墨,赶忙将自己裹进被子。
我“许墨你快点离我远点!我没穿隔离服!快出去。”
许墨“某位小姐的判断过于果断,让我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其实被你讨厌了。”
下一秒,一道温热的掌心隔着被子覆在我的头上。
我看不到许墨此刻的神情。
那好像是独属于他的时间,只要他不允许,我也无法进入。
很久之后,我始终不知道在那几近一分钟的沉默里,他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容。
最后在无言之中,许墨走出了房间。
我心有余悸地躺在床上,却失去了再次入睡的心情。
莫名熟悉的气息突兀地充斥着整个房间,让我烦躁地坐起了身,忍不住叹了口气。
伴着微弱的月光,我突然看到地面上“长”出了些零零碎碎的小黑点。
我好奇地蹲下身,却发现它非常新鲜,隐隐渗出些血腥味。
是血。
我的后背瞬地渗出了冷汗,刚刚只有许墨来过这里……难道他受伤了?还是受到辐射影响了?
我赶忙穿上隔离服,顺着血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些断续又零碎的血渍仿佛引导一般,将我一步步引向了一条陌生的走廊。
怪异而尖锐的声音从幽深之处传了过来,像是……在凌乱的画面中我听到的声响。
微弱的光点隐隐地在黑暗中闪烁着,我突然感到了某种恐惧和预感。
那抹光或许会将许多东西破坏掉,但我却无法停下脚步。
我穿过了一条条陌生的走廊,终于走进了那抹光点之中——
一个宽阔却荒败的建筑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垂眼望去,它被一块块塑料幕布划出了很多个分区,墙壁与幕布上都泼满了深浅不一的猩红色。
我向下走去,拨开一张张幕帘,仿佛在打开某个世界的真容。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机器刺耳的转动声翻搅整个大脑。
在一个角落的隔间里,有一道熟悉的人影掠过。
幕布模糊了他的面容,影子优雅地举起了某个机器,如指挥家一般垂下手臂。
透明的浴帘沾上了密密麻麻的雨点,有什么被切开,又重重摔落。
接着,它滚在地上不停地转着,最后停在了幕帘之间的缝隙。
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脸,是那张哀嚎着、求死的脸。
如今他静静地躺在地面上,腐烂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我。
而下一秒,影子捡起了他,在缝隙中露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他背着光,侧过了头,那双平静又疯狂的眼睛看起来却是那样的明亮。
他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陷在阴影之中的手臂随意地一划,将整个幕布瞬时切开。
我终于看到了完整的、浸满了血的许墨。
急促的呼吸令我的隔离服上的透明面罩覆满了雾气,遮住了大半光景,但我却似乎从未将他看得如此真切。
我几乎是立刻跑了起来。
无数画面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遥远的记忆如手术刀般划开了我。
研究员“那可是高污染区,你说那个孩子活着出来了?”
研究员“她对我们的实验很重要……我们需要研究她的力量!没有选择。”
刺眼的灯光下,有人将我绑在铁板上。
数不清的日夜里,有火焰燃烧,有尖锐的刀尖带来无尽痛意。
研究员“高辐射状态下她的身体依然保持稳定,携带了高强度的能量……5 人死亡。”
陌生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词语,他们的眼睛永远看向遥远的未来,但我却只感到了疯狂。
他们都是疯子,末日里的疯子,而我只想要逃。
直到我炸开实验室大门时,浓密的烟雾中,一个面容温和的少年出现在我的面前。
少年“穿过这道门,你就可以跑出去了。”
他按下了一个按钮,伴随着刺耳的警铃,不远处的一扇铁门徐徐开启。
少年“记得从森林的小路里走,不会有什么能伤到你。”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这会是那群疯子的另一个实验陷阱。
匆忙的脚步逐渐靠了过来,少年没有半分越进,只是耐心地看着我。
少年“你还有三分钟的时间来思考,是要被他们再次抓到,还是相信我。”
少年“当然,你也可以相信你的直觉。”
那双幽深的眼瞳仿佛有某种魔力,几乎是一瞬间,我转头向着那扇大门跑了起来。
蓦地,我又想到了什么,站在铁门前回过了头。
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少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认识你自己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我“我要怎么找到你?”
少年“我会让你找到我的,记得学会保护好自己。”
多年之后,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背负的“死神”之时,想起了他的话。
我想要知道自己是谁,想要改变什么。
而他似乎知道我终会回到这片“死亡之地”,在每一个被辐射侵蚀过的区域,留下了信息与记号——
我本以为,许墨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他掩饰得太好,或许是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刺耳的机器和脚步声仿佛如影随形,将我紧绷的意识死死拽了回来。
仿佛被预判了一般,很多地方都已上了锁。
四周的地面与墙壁微颤着,渗着既陌生又熟悉的某种力量,令我有些发昏。
难忍的热意与眩晕感让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惊悚的脚步声却始终拨紧我的神经。
为了加快速度,我索性将隔离服脱了下来。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在燃烧,如同催促一般,让我不要停下脚步。
兜兜转转,我最后又逃回了那个深坑。
看着隐藏在幕布后的一个个血淋淋的黑袋,我突然有了主意。
潮热的黑暗中,我不敢挪动一下。
本就狭窄的空间仿佛要将仅存的空气吞噬殆尽,令我本能地放缓了呼吸。
被隔绝的窸窣声断断续续传来,在听觉格外敏感的此时显得另类的可怖。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那双眼睛。
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许墨。
是他始终未曾向我袒露全部么,还是我从未真正地走近过他。
些许难过之余,我很清楚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必须思考如何活下去。
我轻呼出一口气,很快熟悉的力量在胸腔聚起,模糊中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仪器运转的嗡鸣声环绕在耳边,跳动的红光和起伏不停的曲线在视网膜上留下晕影。
我穿过人群,路边有花开放。
朦胧的世界中,有一双始终透彻的眼睛注视着我。
锐利、坚定、审视。他像在透过我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许墨。”
我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没有出声。
空气似乎又稀薄了些,我恍惚间像回到了过去无数次冰冷的喘息时刻。
未知和恐惧拉扯着仅存的意识,仿佛随时会沉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围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或许许墨去别的地方找我了吧。这样想着,我小心翼翼拉开了拉链。
还未适应惨白的灯光,我便直直地撞进许墨的眼底。
世界轰鸣作响,心脏仿佛停格了一瞬。
许墨“不躲了吗?”
他半蹲在我面前,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沾染着水汽,敞开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随意地拎着电锯,一手拉动转机,发出刺耳又骇人的声音。
我不敢想象他像这样等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还是从一开始他就默默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看着我不停奔跑又重新回到这里,躺进袋子。
恐惧令我狠狠地攥紧了手指,但我却没有回避他的注视,试图从那双眸子里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我“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逃跑?”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了那个始终没想通的问题。像是有些意外,许墨的眸光闪烁了下。
许墨“因为担心,他们会破坏我的实验体。”
他回答得直接又坦然,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答案。
不知怎么,我忽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甚至有些想笑,干脆扯了扯嘴角躺在袋子里。
我不想去想他如此靠近我会不会受到我身上的辐射影响,也暂时不想去思考要如何从这飞速的锯齿下逃离。
或许我一直都在想以某种方式,和许墨聊聊。
我“那你为什么要研究我呢?”
我“为什么那么多人要研究我,你们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吗?”
许墨“改变世界?”
许墨笑了笑,仿佛我刚说的是一句笑话。
但很快他便敛起笑意,再次望向我的眸光微微发亮,开口的声音中多了某种毫无遮掩的严肃和执拗。
许墨“为什么要改变世界,我觉得这个世界不错。”
许墨“辐射也好,灾难也罢,这些都不过是客观存在设下的难题,而我们是解题者。”
许墨“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资格踏上新的台阶。”
他的话语格外轻柔,伴着“滋滋”的电流声诞生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颤栗之感。
我“你要杀了我吗?”
许墨“你想吗?”
他压低了手中的机器,使那飞速转动的链条无比靠近我的脖颈。
许墨“我可以拆分你的四肢,这部分对我来说暂时没什么意义。”
许墨“我能完整取出你的大脑,让它在单位时间内保留一定的活性,说不定在某种生物学的判定里,你还算‘活着’。”
许墨“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的心脏,以及……你的 Evol‘核心’。”
许墨“我已经好奇很久了,它究竟是如何运作的,让你能够抵御任何重度辐射的威胁,活到了现在。”
许墨“说不定当我切开之后,这一切都会有答案,你说呢?”
我能够感受到剧烈的风压正压迫着全部神经,但同时,却似乎有种更为磅礴且汹涌的力量在胸口不停叫嚣着。
我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某种本能。
我“不,你错了。”
我“如果我死了,你就得不到任何答案了。”
在这一刻,我仿佛望见了什么更为清晰的事物。
我“而且……绝不是你研究我来进行所谓的‘进化’,而是我在利用你去完成‘改变’。”
他的嘴角勾起更为明显的弧度。
许墨“是么,但我好像随时都有机会把你重新关起来。”
许墨“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去不了任何地方,甚至失去选择死亡的权利。”
我“那你就试试吧,希望那时你不要被我影响死得太早。”
我“比如现在,你已经毫无遮掩地在我身边太久了。”
在这场博弈之中,那抹始终澎湃的力量此刻沉在我的心上。它让我陌生,却好像只在这一刻就完全属于了我。
那双深邃的眼瞳填满了更多的笑意,他优雅地将那个机器竖在了一旁,蹲下身双手抵在袋子的两侧。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他仿佛另一种牢笼,更近一步地拢在我的周身。
许墨“你知道吗?十年前,你的数值跳动得很剧烈,他们以为那是你不稳定的状态,但我当年就猜测是因为‘恐惧’。”
许墨“人类会因为极大的恐惧,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会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而那份动力会产生巨大的能量。”
许墨“当年,我的知识和技术还远远不够,还不足以挖掘出你的全部,所以我判定……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许墨“但后来,我后悔了。其实我当时不该放你走的。”
轻柔的嗓音如同羽毛一般拂过我的耳畔,令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某种厚重又庞杂的事物好似在褪去外壳,对我展露出更为真实又无以描述的一面。
许墨“很多时间被浪费了,所以等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很开心。”
许墨“而你也慢慢开始信任我,这很好。”
我“所以这大半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伪装吗?”
我“为了让我真正感到恐惧?”
许墨“不,我是要你永远记住你刚刚的感觉。”
略显冰冷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细细描摹着某种轮廓。
许墨“你应该一直在思考,在努力想要活下去。看到了很多画面吧?”
许墨“记住你是如何使用这份力量的,然后驯服它。”
许墨“那样的你才算完整。”
那双平静的深渊淹没了我,引诱着我望见了掩藏在更深处的——
纯粹又偏执,疯狂却耐心的灵魂。
许墨“而且我从未在你面前伪装什么,没看到不代表不存在。”
许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拿我自己作为改变的踏板也不错。”
许墨“毕竟,解决问题才是一切的关键,而我不太想让你太痛。”
我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反复地观察了他的全身。
面前的人皮肤没有任何溃烂,看起来精神稳定,一切都很正常。
许墨“我也是自己的研究品。事实证明,我成功了。”
他举起掌心,隐隐光点闪烁,我能感受到其中仿佛在散发着某种力量。
许墨“我之前就说过,你的身体仿佛自带了某个‘核心’或是‘场’。”
许墨“辐射的能量会被你的核心所影响,会附着也会反斥,因此你不会受到影响。”
许墨“而我用你刚刚爆发出的力量复制出了一个相似的‘场’。”
他的眼中兴奋地跃动着光点,傲慢地收了收指尖。
许墨“如果我的推论正确,不出多日,我便可以让自己形成一个运作模式近乎相似的‘核心’。”
许墨“重度污染区的资料或许很快我就可以自己去研究了,包括……那里的机器。”
说着,他站起了身,将一些零碎的器官和部件分别泡在不同的罐子里后,回过了头。
许墨“我之前问过你‘死亡是否就是终结’,还记得你的答案吗?”
我“我记得。”
许墨“我不觉得死亡就是终结。”
他轻轻地笑了,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狂妄。
许墨“这里没有人在意死亡,因为它太稀松平常,也因为他们不懂得死亡的价值。”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我下意识地从那个黑色袋子爬了出来。
我仿佛刚经历过了一次死亡,又在此刻重生出了某些新的血肉。
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要看到他究竟还能走到哪。
跟随着他的身影,我走进了深坑一侧的房间。幽暗的环境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罐子。
墙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变化曲线,新的数字与符号覆盖了旧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
我惊讶地环顾四周,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我“这些……都是你搞的吗?”
许墨“并不完全是,我只是接手了它们。”
他将罐子摆在了不同的架子上,又在一个地方写上了新的数字。
许墨“之前也有人在这里做实验,他留下了很多东西和数据。总有前人在做相似的事,就像你带回来的那些资料一样。”
许墨“我只是找到了它们,研究并修正了其中的结论,得出我的答案。”
我“你怎么知道还会有别人这样做?”
许墨“总会有人好奇,怀疑当下的所有定义与猜想,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
许墨“总有一些事物比疾病与死亡蔓延得更广、更久,让世界以各种方式留下他的痕迹。”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许墨明明站在我的面前,我却感觉他很遥远。
在这样一个满是疮痍的世界,他口中所说的像是一个奇迹,但他说得却是那样理所应当。
这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就算有一天许墨消失在世界上,也一定会有人拂清岁月的浮沉,拾起整个盒子,在这座沉默的巨石上继续向上攀延。
许墨“除此之外,这些尸体也是很有营养的。”
许墨似是整理完毕,突然开口的话语令我瞬间变了脸色。
跟着他的脚步,我又来到了一个阴暗的大型建筑中,之前我都不曾想过实验室旁边的这些建筑竟然都各有作用。
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作响,许墨将那几个黑色袋子分别打开后,倒进某个看不清内容和深度的深坑。
许墨“尸体通过细菌发酵可以产生沼气,这是一种巨大的化学能源。”
许墨“而且如果不好好处理它们也会产生瘟疫,那会带来更多的死亡。”
我听不懂他的话,凝望着那个深坑许久后,我看向了许墨。
我“你一直对城里的人做实验吗?”
许墨“我不否认。”
面对他有些暧昧的回答,我一时有些沉默。
既在拯救,又在实验。神明与魔鬼仿佛同时矛盾地寄附在他的身上,让我无法做出任何定义。
许墨“活下来的人越多,越说明我的路是正确的。”
许墨“面对那些死亡的个体,我很遗憾,我只会利用他们的死亡走得更远。”
当我们走出了建筑时,天空黑得看不到半颗星星。
许墨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向着城里的方向走去。
见状,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我没有穿隔离服,我的存在会伤害城里的居民。
许墨“没关系的,相信我。”
他站在黑暗中,却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对我发出了邀请。
许墨“让我带你看看这个世界可以拥有的模样。”
空荡荡的广场上看不到一丝光。许墨拿出了一个小机器,瞬间照亮了他的脸颊,某个圆弧形的小黑洞也对准了我。
我下意识以为是武器,瞬间噤着脖子后退了半步。
没想到许墨却笑了,对着我比划了半天。我本能想要逃开他的“锁定”,却让他的笑声更加明显。
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在他按下按钮后,发现这个亮起的画面里竟出现了我自己。
那个画框里的我害怕地后退了半步,紧张地跑来跑去,最后又好奇地凑了过来。
我“这是什么!好神奇。”
许墨“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找到了它,说明有人在这样的世界里将它发明了出来。”
许墨“这对生存没什么意义,但它依然出现了。”
他晃了晃那个机器,光点无比雀跃地跳跃在他的眼中。
许墨“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生存的意义,那该多无趣。”
我的心跳得飞快,接过机器的那个瞬间,感觉沉甸甸。
不知道我按下了什么,画面里出现了许墨的脸。
许墨隔着机器,直直看向了我。
许墨“你知道吗?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瞬间,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是彩色的。”
许墨“所以,我也很想让你看看我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他按下了什么,一道耀眼的炫光瞬间炸开,烙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整个世界都好像在发光。
七彩的光盈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绮丽的、灿烂的光点宛如永驻的焰火,绽放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光景。
影影绰绰的人影从角落里冒了出来,他们仰着头,瞪大了眼睛。
居民“这也是辐射潮汐吗?”
居民“一定……一定是!快跑!不然我们谁也活不了!”
居民“好痛!我觉得好痛!”
居民“等等……城主在那边!”
居民“城主!救救我们!”
无数叫嚣与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目光投了过来,满是哀求与恐惧。
许墨“这些都是我做的,不过是些亮起的灯。”
在那一声落定之时,整个广场都瞬间寂静了下来。
居民“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亮起这么多灯……你一定是在胡说。”
居民“真的吗?会不会是城主特别厉害?”
居民“跑啊!”